盛贵妃的葬礼办得极为低调。

灵堂设在偏殿，素白的帷幔在穿堂风里轻轻飘动。皇帝独自站在棺椁前，看着盛贵妃惨白的脸，他想起很多事。

他上前一步，手撑在她的棺椁上。

“你说，你会后悔吗？”

说完这句话，萧自宁自己都觉得荒谬，他摇了摇头。

“不对，你怎么会后悔呢？”

“那怕你知道了真相你也不会后悔，你只会哏着脖子，绝不认错。”

“不过，还好，你也没机会知道真相了。”

她永远不会知道，为何她的母亲总是对着她默默流泪，永远不会知道，她恨之入骨的叶羲对她的无限宽恕，更不会知道，她这一生的怨恨，从一开始就建立在阴差阳错的根基上。她可以理所当然地恨母亲，恨叶羲，恨所有她认为辜负她的人，直到死，她都觉得自己是占理的那一方。

太多旧事，太多故人，都随着岁月渐渐湮没。你不说，她不提，就好像真的从未发生。

可总有人记得，赎罪的记得，报复的记得，试图忘怀的也记得。每个人都背着各自的重量，一年又一年地熬着。

而如今，只剩他一人。

殿外传来压抑的哭声。萧留清正搀扶着盛老夫人走进来。老夫人一身缟素，整个人像是骤然被抽去了脊骨，每走一步都颤巍巍的。

皇帝适时地让开了位置。盛老夫人蹒跚到棺前，低头看向盛贵妃的脸，其实她长得特别像自己的妹妹，也像自己的母亲，所以她从未怀疑过她不是自己的亲生女儿，许是因为长得太像妹妹，她还把不能救下妹妹的愧疚都给了盛云千，她想要的，自己都会全力给她。

她颤抖着伸出手，去摸盛贵妃的脸。

“是母亲对不起你。”

是的，盛老夫人觉得她对不起盛云千，她也觉得自己对不起叶羲，她有时候在想，是不是上辈子做了什么孽，这辈子老天爷这么来惩罚她。她再也无法满心满意地对待盛云千，她的内心会谴责自己：这是抢走了你亲生女儿人生的人，是让叶羲在乡下吃了十年苦的人，是让你真正的骨肉在自己府里为奴为婢这么多年的人……你怎么还能对她好?

但是……

她也无法对盛云千心狠，这个她看着从襁褓长到亭亭玉立，她倾尽无数心血的孩子，她为她生病，受伤流过的那些眼泪都无法忽

略，更重要的是，她还是自己疼爱的妹妹留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

她觉得自己是个失败透顶的母亲。就像当年叶羲死的时候，她去求皇帝饶过云千，就像现在云千死了，她又去求皇帝饶过叶羲的

儿子。

她想，叶羲和云千恐怕都不会原谅她，但是她也没了办法，她只能这样做。

老夫人终于没了力气，整个人伏在冰冷的棺椁上，失声痛哭。那哭声嘶哑破碎，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萧留清连忙上前搀扶：“外祖母，您当心身子……”

老夫人的眼泪怎么都止不住，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萧留清那张酷似盛云千的脸，内心更是痛楚。

“姿月，外祖母对不起你的母亲。”

萧留清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老人佝偻的背。她知道外祖母在说什么，那个秘密，外祖母已经全告诉她了。她去求父皇饶恕萧留安时，曾拉着自己的手说：“不要恨外祖母……我欠叶羲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而萧留清在知道那些往事之后，她终于明白了为何母妃那么讨厌母后了，原来母妃恨的，从来不只是宫闱争斗。在母妃的心中，母后抢走了她的母亲，她的丈夫，而自己这个女儿也更向着母后，这么多年的恨意终于有了答案。

可是，这是谁的错？

是自己的吗？萧留清的眼泪也不禁地流了下来。

她当然爱母妃。在留越出生前，母妃会亲手给她梳头，会把她抱在膝上教她认字，会在雷雨夜搂着她轻声哼歌。可自从弟弟降临，那些目光和温度，就一点一点转移了，她的眼里再也没有了自己。

自己只是贪恋一丝温暖，是她的错吗？

“这枚玉簪……”老夫人忽然喃喃开口，干枯的手指颤抖着抬起，轻轻碰了碰她发髻间那支白玉兰簪，“云千及笄那日，我亲手给她簪上的。她笑得那么开心，说‘娘，我好看吗？’……”

“后来她入宫，什么珠宝首饰都看不上，偏就戴着这支簪子去见陛下……她说，戴着娘给的簪子，就不怕了。”老夫人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萧留清将那枚玉簪取下，玉兰花栩栩如生，唯独几颗珠子有了裂痕。

她记得这玉簪，也记得这裂痕。

“外祖母，”她轻声说。

“母妃知道的……她一直都知道您爱她。”

而在灵堂的另一侧阴影里，萧留越正仰头灌下今晚不知第几壶酒。辛辣的液体烧灼着喉咙，却烧不灭心头的恐慌。

母妃死了，死在萧留安手里，可父皇竟连一句重话都未曾说。

储君之位……他的储君之位，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