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云自幼便知自己有个早夭的妹妹,但程父只说生下不久便没了气息。
程母接下来的话,却如一道惊雷,炸响在他耳边:“你爹,当时嫌那孩子羸弱,又觉得刚出生就克死了你母亲,不吉利。”
“他根本没仔细看那孩子是否真的断了气,便对你说是死胎,然后用个旧木桶,把孩子扔进后山的河里了。”
程云想起来了。
“那天是十一月初五。”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无比。
与及笄礼同一个日子。
程母点了点头。
程云想起了很多事。
当年皇后为了躲避瘟疫,在宫外避暑山庄生产
那山庄,离他家那片旧宅不远。
还有三公主与他母亲一样都对芦苇过敏
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如同黑暗中骤然点燃的火把,将他心中所有疑云照得透亮。
难道……
当时,避暑山庄着火,只活了两个人。
死里逃生的萧留安抱着一个女婴,并指认她为皇后的遗孤。
但这些都不能说明三公主就是那个被扔进河里的孩子。
程云深吸了一口气。
“娘,这应该是一个巧合。”
“您在外面不要乱说。”
程母点头。“我知道。”
“只是害怕如果她真的是你妹妹,你要是当了驸马……”
“那孩子被你爹扔之前,我看了眼,她手腕上有一处褐色胎记。”
“我是想着,如果她是,咱们也不去打扰,她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是她的福气,你母亲在天之灵。如果不是,咱们就把她当成长得像你母亲的公主……
程云坐在窗边,他想起了自己那个早逝的母亲。
母亲,在他的记忆里,是蒙着一层薄纱的,温柔而苍白的影子。
她说话总是轻声细语,手指纤细却有力,能握着他的小手,一笔一划地教他认字。她读过很多书,懂得许多道理,不像村里其他的妇人。
程云曾问过她,为何会嫁给程铁山这样一个性情粗鲁的乡下汉子。
母亲那时正在低头看书
“因为母亲家里出了点变故。一路逃到了这里,身无分文,快要饿死了。是你爹给了口吃的,留了个住处。”
她抬起头,摸了摸程云的头顶,眼神复杂,带着点认命般的平静:“母亲手无缚鸡之力,除了识几个字,什么也不会。对你爹来说,娶个识字的媳妇,脸上有光,对母亲来说,这是一条能活下去的路。”
程云那时还小,不太懂活下去的路背后有多少无奈,只觉得母亲温柔,识字,和村里所有人都不一样。程铁山起初对母亲也还算可以,大约是觉得有面子。母亲总是安静地操持家务,更多的时间,用来教他读书。
变故发生在他两岁那年。母亲的脸毁了。具体怎么毁的,程铁山讳莫如深,母亲也从不提及。只记得从那以后,母亲脸上便终日覆着一层轻纱,只露出一双依然温柔的眼睛。程铁山的态度,也肉眼可见地冷淡下去,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身上开始带着别的脂粉香气。母亲并不在意,她把所有都倾注在了程云身上。
“云儿,要好好读书。”这是她最常说的一句话,“只有读书,明理,有了出息,才能把握自己的路。”
后来,母亲又有了身孕。程云好奇地趴在母亲微微隆起的肚皮上听动静,程铁山难得在家,粗声问他:“小子,你说你娘肚子里,是带把儿的弟弟,还是赔钱货的妹妹?”
程云想起母亲温柔的样子,脱口而出:“我想要个像娘一样的妹妹!”
程铁山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哼了一声,摔门出去了。
程云被吓到,呆呆地看着母亲。
母亲轻轻将他揽到身边,安抚他道:“母亲和云儿一样希望是个妹妹。”
但程云觉得,母亲说这话时,语气里并没有多少喜悦。
后来,母亲又单独叮嘱他:“若真是妹妹,云儿更要好好读书。女孩儿生在这世上,比男孩更难。你要有出息,将来才能护着她。”
“让她,别像娘一样。”
程云郑重地点头,他开始更用力地读书。
然而,母亲生产那天,成了他永远的梦魇。
惨叫一声接一声,从紧闭的房门内传出,撕心裂肺,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他在门外焦急地徘徊想要进去,被邻家姐姐死死拉住抱在怀里。
程铁山焦躁地在院子里踱步,脸色阴沉。
终于,在某个时刻,惨叫声戛然而止,换来一片死寂。
程铁山走了进去。
又过了许久,房门打开,他走了出来,身上带着浓重的血腥气。他面色灰败,哑着嗓子,干巴巴地对着程云宣布:
“你娘……没了。”
“你娘生了个妹妹,也没了。”
两句简短的话就这样宣布了两个人的死活。
程云脑子里一片空白。
母亲温柔的声音,谆谆的教诲,还有那个他满怀期待的妹妹。
都没了。
后来,父亲续娶了当时抱着他的邻家姐姐。也就是现在的程母,她性情温顺,对他很不错,家里渐渐恢复了正常,只是再也听不到那些轻柔的教诲了。关于生母和那个死胎妹妹,成了这个家里心照不宣,不再提及的往事。
直到今夜。
那些尘封的往事被揭开。
原来妹妹当时没有死。
程云猛地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手指死死抠进窗棂的木缝里,几乎要将其捏碎。
晚风中,似乎又传来了母亲温柔而坚定的声音:
“云儿,要好好读书,将来才能护着她……”
他护住了吗?
她可能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死在了刺骨的河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