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头就是穿衣镜。
镜子里的人,陌生得让她心惊。
右半边脸上,那道伤口像一条狰狞的蜈蚣,死死扒在她的皮肉上。边缘翻卷着,露出底下令人作呕的粉白色组织,鲜血还从在不断渗出,
她几乎看不出自己原先的模样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在离伤口还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不敢碰,好像碰一下,那翻开的皮肉就会彻底掉下来。
“不……”明澈崩溃。
这不是真的。
她才十六岁。她还要上学,还要考大学,还要穿着漂亮的裙子在阳光下笑。她还有那么多想做的事,想去的地方。
可现在,镜子里那个皮开肉绽,丑陋恐怖的怪物……是她。
以后呢?
以后别人会怎么看她?怎么躲着她?怎么在背后指指点点?
“怪物……”
“脸都烂了……”
“吓死人了……”
臆想中的窃窃私语仿佛已经钻进耳朵。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卧室的门被从外面反锁了。
明文泽酒醒后,他无法面对女儿,于是他选择了最懦弱的方式。
他将女儿锁在房内,仿佛锁上就能让一切不曾发生。
“爸爸,爸爸,开门。”
“求求你,送我去医院,好疼……” 明澈用尽力气拍打着房门,声音嘶哑微弱,带着哭腔和绝望的哀求。
门外,一片死寂。良久,才传来玻璃瓶碰撞的声音。
他又开始喝酒了。
明澈绝望了。
拍门的手渐渐无力滑落。
伤口随着动作被牵扯,又是一阵钻心的疼。她瘫软下去,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额头顶着膝盖,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血还在流,眼泪也停不下来。
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妈妈不在了。
爸爸也不要她了。
连她自己的脸,都没有了。
还有什么呢?
她慢慢抬起头,目光空洞地望向房间里唯一的光源。
透过那扇小小的窗户。外面是沉沉的夜,连星星都没有。
原来绝望是这样的。
时间缓慢流逝。没有消毒,没有包扎,很快感染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明澈的伤口红肿溃烂得更加厉害,还发起了高烧。
她还想着去拍门,去告诉爸爸她真的要死了。
但此时的她头晕目眩,四肢瘫软,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一呼一吸中,明澈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她想起了以前的幸福日子,妈妈还在,爸爸温柔。
“妈妈。”她喃喃道。
就在意识即将被高烧和绝望彻底吞噬之际,明澈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床底下的缝隙。
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床底伸出手指,艰难地勾动。
一本硬壳封面的书,被她从灰尘中拖了出来。
《绚烂长河:青少年历史图画本》。
看到这本书的瞬间,明澈濒临涣散的眼眸睁大了一些,嘴唇微微颤抖。
这本书……是妈妈去世前几天,特意买给她的。
她还记得妈妈当时笑着说:“小澈,妈妈是历史老师,却总没时间好好给你讲讲那些有趣的故事。这本书编得很好,你有空看看,就当妈妈陪着你一起读。”
可是,还没等她翻开这本书,妈妈就永远地离开了。这本书也不知所踪。她以为弄丢了,没想到,竟一直被遗忘在床底最深的角落。
泪水混合着血水,再次模糊了视线。她用颤抖的,沾满血污的手,小心翼翼地拂去封面上的浮灰。
精美的插图,简洁的文字,讲述着遥远朝代的风云变幻。她看得并不真切,高烧让视野摇晃,
字迹扭曲。她只是机械地翻动着,仿佛这样就能离母亲近一点。
忽然,指尖的翻页停住了。
她的目光,凝固在了某一页的插图上。
画中的青年男子身着帝王服饰,头戴玉冠,眉目深邃,气质冷峻。即便只是静态的图画,也能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威仪与挥之不去的沉郁。
而吸引明澈目光的是画像清晰描绘出的男子右侧脸颊上,那片覆盖了小半张脸的、狰狞扭曲的伤痕。
图画旁的说明文字简洁地写着:萧留安。少颖悟,有韬略。然其面容有损,性愈沉鸷……
后面关于功绩与评价的文字,明澈已经看不清了。
她的全部心神,都被画中人脸上那片伤痕死死攫住。
剧烈的疼痛和攀升的高温最终夺走了她最后一点思考能力。
她的手指无力地从书页上滑落,那本书歪倒在一旁,翻开的那一页,萧留安在昏暗的光线下静静注视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