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回廊下来了一阵清风,吹散了些许殿内的沉闷药气。明澈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轻声问道:“皇兄……”
“表哥他,是不是喜欢皇姐?”
萧留安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
他没有直接回答是或不是,只是低头看向明澈,用那种平静无波却字字千钧的语调说道:
“小礼,这宫里,有些花注定只能开在暗处,见不得光。有些心意,就如同深夜的露水,太阳一出,便了无痕迹。知道了,除了让它消失得更快,别无他用。”
此话一出,明澈心头一凛。
“是。”她默默回道。
心烦意乱的任跃青并未直接出宫,而是不知不觉走到了御花园。
秋天的御花园格外冷清,枯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脆响。
他在一处略显荒僻的假山旁停住,目光扫过那些形态各异的太湖石,最终落在一处背风的凹陷前。
就是这里,任跃青叹了一口气。
许多年前,他第一次遇见萧留清的地方。
……
“呜呜呜呜呜呜呜”
那天,少年任跃青刚从萧留安的皇子殿里告辞出来,打算抄近路穿过御花园回府。路过这片假山时,一阵极力压抑的,细弱的哭泣声随风飘来,断断续续,像是受了天大委屈。
他心下好奇,循声绕过几块嶙峋的石头,只见一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女娃娃,约莫五六岁年纪,穿着浅樱色绣折枝梅的宫装,正坐在地上小声啜泣。
她怀里紧紧护着一个做工精巧的蝴蝶风筝,那风筝的翅膀似乎被扯破了一点。身边只跟着一个年纪更小,同样惊慌失措的小丫鬟,正笨拙地想用袖子给主子擦眼泪,自己眼里也包着泪。
“不许哭!”
一个穿着宝蓝色小锦袍、头戴金冠的男娃,瞧着比女孩还要小上一两岁,却趾高气扬地站在她面前,双手叉腰,稚嫩的嗓音里满是蛮横
“母妃说了,你的就是我的!这宫里所有好东西,将来都是我的!”
“还不快把那个风筝给我。”他插着腰喊道。
任跃青心下暗哂:这小子,人不大,口气和做派倒是学了个十足,小小年纪就如此霸道。
地上的女孩只是摇头,把风筝抱得更紧,眼泪掉得更凶,却咬着唇不肯松手。
那男娃见命令无效,更恼了,弯腰就从地上捡起几颗小石子,朝着女孩扔过去。
小石子虽不大,打在身上也疼。旁边的小丫鬟吓得惊呼,慌忙张开小小的手臂,挡在女孩身前,用自己的背脊去接那些石子。
男娃身边的几个宫人只是垂手站着,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见怪不怪,习以为常的模样。
任跃青倒觉得古怪,看坐在地上女孩的衣服和站着的小子的服饰,应该都是皇子,宫里的孩子不多,除了叶姑母诞下一子,就只有贵妃所出的一子一女。
所以眼前这两人应该都是贵妃的孩子。也就是二公主萧留清和三皇子萧留越
只是……
同母所出的亲姐弟,这三皇子为何对自己的姐姐如此欺辱?看宫人的态度,这恐怕还不是第一次。
任跃青还没想明白,萧留越就捡起来一个大石头,想要砸过去,他暗叹不妙,这石头砸过去可不是开玩笑的,他捡起一个小石子,击打萧留越的手臂。
“啊!”
萧留越痛呼一声,手中的石头落地,正好砸中自己的脚。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到底还是小孩,萧留越立马哭了起来,他身边那些原本木头似的宫人这才慌了神,连忙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抱起哭闹不止的小主子,也顾不上追究石子来源,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见他们离开,任跃青从假山后走出来。
原本因萧留越一行的离去而刚松了口气的主仆二人,乍见阴影里又走出一个陌生少年,立刻又紧张起来。
小丫鬟甚至来不及擦干脸上的泪痕,就惊慌失措地张开双臂,像只护崽的母鸡一样,将萧留清牢牢挡在自己瘦小的身后。
“你……你是谁!不准过来!”
任跃青见状,停下脚步,没有靠太近,也没有表明自己是谁。他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小丫鬟的手背和额角有被石子擦过的红痕,萧留清露出的纤细手腕和脸颊上也有一点细微的划伤和尘土。
他想了一下,从随身的荷包里摸出一个白瓷药盒。
这是他今早出门前,母亲硬塞给他的,说是新得的宫廷秘制玉容膏,对跌打损伤和皮肤擦伤有奇效,让他习武时备着,没想到,在这儿派上了用场。
“拿着。”任跃青向前递了递药盒,语气尽量放得和缓:“小姑娘家皮肤娇嫩,擦了药,好得快,别留下疤痕。”
小丫鬟狐疑地看着他,又回头看看自家主子,犹豫着不敢接。
倒是萧留清,怯生生地从丫鬟身后探出半个小脑袋,湿漉漉的大眼睛看了看任跃青。
这个突然出现,赶走了欺负她的弟弟,又递来药膏的陌生哥哥。他看起来比弟弟高大许多,眼神虽然有点漫不经心,却没有恶意。
她伸出小手,轻轻地从任跃青掌心里拿过了那盒小小的药膏。指尖触到他温热的掌心,微微一缩,然后握紧了瓷盒。
“谢谢……”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重的鼻音。
任跃青看着她哭得红肿,像两颗小桃子似的眼睛,还有那哭花了却依旧精致得不像话的小脸,听着那细细软软,带着鼻音的道谢,心里莫名软了一下。
真像只小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