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两人尽兴,顺着原路悄悄潜回宫中,踏进芳华殿时,天色已近黄昏。只见殿内早早便点起了灯火,照得一片通明,一道颀长挺拔的玄色身影,已然端坐在正厅主位的檀木椅上,手边一盏清茶早已没了热气。
明澈脚步微顿,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包裹。
“皇兄?”她轻声唤道。
萧留安闻声抬眸,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桃花眼平静地看向她,淡淡问:“宫外,好玩吗?”
明澈心头一紧,正斟酌词句,一旁的任跃青已笑着接口:“还行吧,最近西市来了个西域杂耍班子,吐火吞剑的,挺有意思。下次表弟一起瞧瞧?”
“我可没你这么闲。”萧留安语气平静,目光却转向任跃青,“倒是你,听说今日御林卫统领往你住处跑了好几趟,似乎有急务。”
“哎呀!”任跃青一拍额头,作恍然大悟状,“光顾着带表妹逛,把这茬忘了!不成,我得赶紧走了。”
他冲明澈眨眨眼,匆匆一礼,便转身风风火火地离去了。
殿内霎时安静下来。萧留安的视线落回明澈身上,又问了一遍:“今日玩得可还开心?”
“还,还行,”明澈稳住心神答道,“表哥带我逛了许多新奇铺子,也买了些小玩意儿。”说着,她将手中的包裹稍稍往身后藏了藏。
“是吗?”萧留安站起身,自然而然地朝她伸出手,意欲接过那包裹。“都买了些什么?让我也瞧瞧。”
明澈心口一跳,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没松手。
“嗯?”萧留安眉头微蹙。
明澈被他目光一扫,心头更慌,赶紧就着他的手势,自己动手,有些忙乱地将布包的口子打开,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儿倒在旁边的黄花梨小几上,露出里面零零散散,确实不值什么钱的物事:几个彩绘的木偶小人,一包油纸裹着的桂花糕,两把精巧的团扇,还有几样不值钱的珠花。
“就买了这些……”她小声说,又忙拿起那包糕点,拆开油纸,拈起一块递过去,
“这桂花糕挺清甜的,皇兄尝尝?还没用晚膳吧?”
明澈心中暗忖,长长松了口气,幸亏那本要紧的旧书,早在回宫路上,就被她塞进了蔓露手里了。
萧留安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终是接过了那块糕点。
他并未立刻放入口中,只是拿在指尖端详了一下,然后才缓缓送入口中,慢慢咀嚼。甜腻的桂花香在口中化开。
“尚可。”他评价道,听不出什么情绪。
明澈悄悄松了口气。
“这些日子学规矩,读史书,想必也闷了。”萧留安忽然开口,语气缓和下来,不再追问出宫之事:“想去骑马么?”
“想!” 明澈几乎是脱口而出,眼睛亮了亮。她早就对古代马场心生向往了。
萧留安看着她瞬间焕发神采的小脸,莫名心情也变得好起来。“后日我得了空,带你去西苑马场。”
“好!”明澈开心地应下。
待他离去,殿门合上,明澈才真正放松下来。她唤来蔓露,从包裹深处,取出了那本旧书,然后叫她退下,独自一人点开灯火。
“姐姐,这到底是本什么书呀?”萧留礼凑了过来,好奇地问,“白日里那老爷爷说的话,又是什么意思?听着怪吓人的。”
“这本书,”明澈指尖抚过封面上模糊的图腾,“讲的是巫族对魂魄的探究。”
“那摊主说的玄机,或许答案就在这里面。”
她再次翻开厚重的书页,就着明亮的灯火,轻声读出了映入眼帘的第一段:
“魂,有二类:生魂,死魂。”
“生魂者,寿数未尽,然躯壳被夺,或遭邪法强行剥离。此魂不得入地府,不可赴轮回,需飘荡世间,直至其原本阳寿终了之期。生魂常保实体,存生前记忆,若遇机缘,或能与夺取其躯壳之灵沟通,亦可能为通灵者所察所见。”
“死魂者,寿数已尽,自然离体。此魂无生前记忆羁绊,浑噩朦胧,应直入幽冥,受审判,入轮回。死魂无实体,不可为常人所见,亦难滞留阳世。”
“所以,我是生魂?”萧留礼恍然大悟。
她脸上满是怔忡的神情。“那我只能这样看不见,摸不着,直到我该死的那一天?”
“可问题是我自己也不知道,我该什么时候死啊?”萧留礼的语气里透出茫然与一丝焦急,
明澈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快速而仔细地翻阅着后面的书页。
纸张沙沙作响,记载的多是死魂入幽冥,过奈何,受审判乃至轮回的繁琐流程与规制。
关于生魂的部分少得可怜,除了开篇的定义,便只剩下几句警示,诸如“生魂滞留,易招阴秽”,“执念深者,或成地缚”,再无更多。至于如何让生魂归位,如何破解夺舍邪法,书中只字未提。
合上书,明澈心中沉甸甸的。她抬眼看向萧留礼虚幻的身影,忽然想起另一件蹊跷事。
“礼礼,我初入宫时就觉奇怪,”她压低声音,“宫外市井之间,巫族之物随处可见,百姓趋之若鹜。”
“可这深宫之内,为何巫族的痕迹如此少?连宫人似乎也绝口不提、不敢信奉。你从前在宫中,可知道缘故?”
萧留礼偏着头回想:“好像……从前不是这样的。我小时候,依稀记得有宫里也曾悬过带有古怪纹样的帘幔,或是摆过几件样式奇特的器皿。”
“但这些年,宫殿几经修缮,旧物淘汰换新,那些东西便渐渐不见了踪影。父皇和皇兄他们,也从不提及。”
看来宫中对巫族,并非简单的不喜,而是彻底的清除。明澈她想起任跃青提及萧留安曾搜罗巫人后又焚毁一切的往事,但她又记起萧留安说这宫中最讨厌巫族的人是皇帝,心头疑云更重。
她站起身,目光投向殿外深沉的夜色,那里是帝王寝宫的方向。
“或许,我们该去见一见你父皇了。”
殿外夜色渐浓,殿内只剩书页翻动的轻响。烛光照不到的黑暗角落里,一双眼睛正静静窥视着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