蔓露这次没有迟疑,很快用油纸包了几个热气腾腾的烧饼回来。明澈正要接过,旁边却伸来一只手,先一步将油纸包拿了过去。
是任跃青。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在明澈和蔓露惊愕的注视下,将每个烧饼都咬了一口,才把烧饼递给那孩子。
孩子怯生生地看了一眼母亲,那妇人此刻已祈祷完毕,回头看见烧饼上醒目的缺口,眼里有些可惜,对着孩子点了点头。
孩子立刻接过,狼吞虎咽起来。
“表哥,你这是为何?” 明澈不解,甚至有些生气,“若是你自己想吃,我可以再给你买,何必糟蹋给孩子的食物?”
任跃青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动作随意:“若不这样,她会立刻把完整的烧饼拿去换钱,哪怕只换得几文,然后……”
他下巴朝那个刚吞下银子的骨罐扬了扬,“你猜她会把钱丢到哪里去?”
他转过头,对着明澈,嘴角又弯起那抹惯常的,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表妹,看见没?有时候,想当个善人,这儿也得转一转。”
明澈没有笑。她抬眼望去,整条长街的景象似乎都变了味道。那些悬挂的图腾像一只只窥探的眼睛,雕琢的骨器泛着骇人的冷光,空气里浓郁的香料气味,闻起来令人作呕。
几乎每个巫族摊位前都挤满了人,祈祷的喃喃声交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网,网中的人都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专注,仿佛在这琳琅满目的巫族之物中,拼命打捞着某种虚幻的慰藉或希望。
“我不懂。”她低声说,更像是在对自己发问。
“嗯?”任跃青眉梢微挑,侧耳过来,“不懂什么?”
“为什么孩子都快饿死了,她还能把钱扔进去。”明澈的声音有些颤抖。
“你觉得。”任跃青脸上的玩世不恭收敛了,他的语气认真起来。“这是谁的错?是那妇人愚昧心狠,还是她们信奉的神,无能又贪婪。”
“那自然是神,神无法给人甘露,还剥削人。”
“不是的。”任跃青摇摇头,他的目光越过喧嚣的街市,投向皇宫的方向,然后,他抬起手,食指稳稳地、清晰地指向了那片代表至高权力与财富的所在。
“是那儿的原因。”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街市的喧嚣之上。
明澈三人皆是一惊。
“表哥,你!”
“这世道,活路太少,绝路太多。赋税,徭役,兵灾,贵胄的田垄阡陌相连。”
任跃青没有理会她们的震惊,继续说道。
“当人看不到实实在在的出路时,就会拼命去抓那些虚无的绳索,哪怕那绳子另一端可能空空如也,甚至可能是更深的深渊。”
“表妹。”他转向明澈,眼神深邃。“你不能去怪罪受苦的人,也不能去怨无能的神。”
“是这个世道让他们活不下去,而神只是走投无路时,给自己找的一个说法。哪怕这个说法,正在一点点吸干他们最后一滴血。”
经此一事,明澈心头如同压了一块大石头,方才那点出宫的新奇与闲适早已消散殆尽。
一行人随着人流缓缓移动,明澈目光掠过那些鲜艳的器物,最后落在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摊子上。
摊子很小,只凌乱地堆着些破旧的羊皮卷与线装书册。
明澈的视线却被其中一本吸引了。它比旁边的册子更厚,裸露的脊背上能看到深褐色,一角封面残存着暗红的纹路,依稀像个扭曲的符号。她蹲下身,鬼使神差地将它抽了出来。
她刚将书拿起,摊主便抬起了头。
一个裹在深灰斗篷里的老人,面容藏在阴影中,只一双混浊的眼睛紧紧盯着明澈。
“小姑娘。”老人低沉开口。“这本书送你了。”
明澈一怔,抬起眼。“唔……多谢,但钱还是要给的。”说着,她便要从随身荷包里掏银子。
“我说不必就是不必了。”老人语气严肃。
明澈拿银子的手僵在半空,有些无措。
“我只提醒你一句。”老人的声音缓慢又低沉。
“有些人的命数缠着你的命数。”
“当心身边人。”
明澈心头骤然一紧:“谁?”
身边人?是谁?难道他看出自己与萧留礼之间的纠缠?
老人却已垂下头,枯瘦的手将摊上的书册重新拢了拢,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错觉,任她再问,他只是沉默。
“姐姐,他是什么意思?”萧留礼忐忑不安地问道。
明澈心乱如麻,低头看向手里那本沉重的书。她带着一种莫名紧张的心情,缓缓翻开了粗糙的封面。
“魂者,阳之灵也,魄者,阴之灵也。”
她刚读完这开篇第一行,心中巨震。
“表妹!”
任跃青原本走出一段,察觉身后没了脚步声,回头一望,见明澈蹲在那破烂书摊前,手里捧着本厚册子,他皱了皱眉,扬声唤道。
“来了。”明澈被唤得一个激灵,如同从梦中惊醒,“啪”地一声合上了书。
站起身时,她又忍不住瞥了一眼那沉默的摊主,这才快步跟上任跃青,只是握着书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