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念的文章？明澈有些尴尬，她都不知道太傅在讲哪本书？
萧留礼也早不知道去哪里了。
前排的萧留清借着书册的遮掩，微微侧过头，悄悄地提醒她。
“礼礼，《礼记·中庸》的第十四章。”
明澈连忙去翻书，越是心急，手下越是忙乱，只听得“哗啦”一声，那几本摞得齐整的书册竟被她衣袖一带，尽数散落在地。
太傅摇了摇头，周围也传来一些隐约的笑声。
“罢了，罢了。”
“二殿下，便由你来为诸位讲解此章要义吧。”
萧留清闻言，不慌不忙地执书起身。
“老师，学生以为，《中庸》此章，所言非止于安分，更在于一份不动心的修为。”
“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
萧留清的声音清越如玉磬，不疾不徐地响彻整个学宫：
“此“素”字，并非消极认命。君子处于何种境遇，心便安于此境，力便尽于此位。不妄想他处之易，不贪慕身外之荣，方能全神贯注，做好当下该做之事。”
她微微躬身：“太傅，学生浅见，此章是教我等，莫要做境遇的奴隶，怨天尤人，或惶惶不可终日。而应以不动之心，应万变之境。不逃避，即是担当，安于当下，方能超越当下。”
萧留清那番如清泉流淌般的话语，一字字落入明澈耳中，这些时日的惶惑不安、自我怀疑，竟在这一刻寻到了一个清晰的出口。她忽然明白，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的颓唐与退缩，并非源于未来的不确定性，而是因为她把那个坚定的自己遗落在了来时的路上，她一直觉得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终日惶惶，遇到一点困难就放弃，但她却忘记了外界的困难千千万万，只要自己内心坚定，她就能像以前一样，做好当下该做的事。
太傅抚须颔首，眼中尽是嘉许，这位二公主，不仅尽得经义精髓，更难得的是那份远超年龄的通透与沉静，不愧是他最喜爱的弟子，可惜生作了女儿啊
“很好。”
“你等，”他转身面向满堂学子。“都要谨记二公主殿下所言。治学如立身，贵在定与守。修得一颗不动之心，方能照见万物，从容应对世间万变之境。若心随物转，便如浮萍浪蕊，终无根基。”
言毕，他袍袖轻轻一拂。
“好了，今日，便到此为止吧。”太傅的身影刚消失在书房门口，明澈便快步走到萧留清案前，眼中带着真挚的感激。
“皇姐，方才课上真是多谢你了。”
“别这样说，我也没帮上你什么忙。”萧留清不好意思道。
明澈摇摇头。“才不是，若不是皇姐你后面讲解的那么好，老师肯定会生气的。”
“况且皇姐你刚刚那番话对我来说也是受益匪浅。”她伸手轻轻握住萧留清微凉的手，语气愈发真诚。
萧留清被她这般诚恳的态度说得脸颊微红，心底却泛起一丝暖意。她反手轻轻回握了一下明澈的手。“礼礼，皇姐才是要感谢你。”
“上次你与我说的话，我都仔仔细细琢磨了。”
“以后我会多为自己考虑的。”
明澈闻言更是开心，对她来说，萧留清是这个世界里她第一个感受到温暖的人，她希望萧留清能有个好的结局。
就在两姐妹含情脉脉地互相握着手的时候，一个清脆的声音插了进来。
“我竟不知两位姐姐的关系如此要好了?”
萧留楚凑到她们面前，脸上挂着天真烂漫的笑容，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她们交握的手。这些年，父皇对萧留礼的偏宠，宫中人尽皆知。连带着，她们这些不得重视的皇子皇女，在萧留礼面前也总要矮上一分。不敢得罪，却也心照不宣地保持着距离，不愿，也不敢交往过甚。
那萧留清，性子平淡，素来深居简出，与谁都不远不近。可如今，她竟与萧留礼这般亲近……
怎么？萧留清这是在给自己找靠山？
明澈微微一笑。
“妹妹这话说的，兄弟姐妹之间都是一家人，哪还分什么好坏。”
“是吗？四姐姐你可没与妹妹这么亲近过。”萧留楚眨了眨眼，视线转向萧留清，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亲昵：“不过二姐姐学问好，人也最是和气，难怪四姐姐喜欢与你说话。”
“不像我们，天姿愚钝，不讨父皇的喜欢，也不讨四姐姐的喜欢。”
这番阴阳怪气，哪怕是再愚钝的人也知晓了，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萧留礼听到她的话，气得牙痒痒。
明澈听着这酸气十足的话，倒也不恼，从发间摘下那枚蝴蝶簪。
“妹妹这样妄自菲薄，我可是要伤心了。”
她将发簪用手帕包好递给萧留楚。
“妹妹如此貌美，怎么会不讨人喜欢？”
“像妹妹这样的美人才配得上这样美的发簪。”
此话一出，周围原本嘈杂的环境瞬间安静，面前的萧留楚面色更是煞白。连萧留清都诧异地看着明澈。
明澈暗道不妙，说错话了？
“姐姐。”萧留礼连忙解释道：“当初父皇动怒，正是因为听见萧留楚在背后议论，说我容貌寻常，配不上父皇赏的这些精致首饰。说唯有像她那般明艳的容貌，才不辜负这些珠翠光华。”
“后来宫中再也没有人说这样的话了”
明澈伸出的手顿时僵在半空，一股尴尬的热意涌上脸颊，她本想讪讪地将手收回。但萧留楚已经镇定神色，接过她手里的发簪。
“多谢四姐姐。”她一改刚刚的笑颜，面无表情的道谢。
“也多谢四姐姐教诲。”说完就坐回自己的座位，翻开面前的书卷。
明澈本想说点什么，但太傅沉稳的脚步声已至讲台前，戒尺轻叩案几的声响截断了一切私语的可能，只能作罢。
学宫里再次响起太傅缓慢的念书声。但此时听不下课不止明澈一个，还有看似平静的萧留楚，她手里紧紧捏着那枚蝴蝶簪，簪子几乎变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