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雉等了片刻，殿中的寂静越来越重，像一层寒霜慢慢覆上了每个人的心头。

满朝文武竟无一人开口。方才那些弹劾之声犹在耳畔，他们这些饱读诗书之人，在陛下面前竟被一个他们口中的“烟花女子”驳得哑口无言。若无人对出此诗，他们这些自诩饱学之士，日后在朝堂之上还如何抬头见人？又如何以“学识”二字自居？

柳七娘站在殿中，垂着眼安静地等着。她的面色依旧平静，可袖中的手指已经攥紧了衣料。她知道自己正在被满朝文武打量，那些审视和轻慢的目光像一阵寒风从四面八方袭来，可她不能露出半分怯意。

这首诗是她在青溪渡口的风雪里写下的，是她这些年来所有的委屈和不甘凝成的，没有人比她更知道每一个字的重量。

而站在前面的王陵面色已由方才的得意转为铁青。

吕雉环视殿中，终于开口：“看来……朕这满朝文武，竟无一人能对得上柳七娘的诗。”

她顿了顿，语气微微沉了下来，“那诸位方才的弹劾，朕便只当是耳边风了。柳七娘的令史之位照旧，散朝。”

殿中的臣子们这才陆续起身退去，有人垂头丧气地拢着袖口，有人仍皱着眉头捻着胡须反复咀嚼那两句诗。

王陵被身边的同僚搀扶起身，经过柳七娘身侧时，他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却终究将想说的话语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随着他佝偻的背影渐渐远了。

后宫的王宏听闻近侍绘声绘色地描述此事时，目光陡然间变得悠远起来，他又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个午后。

春雨如丝，烟雾蒙蒙。

江南水乡的青溪渡口边，她低吟浅唱，他吹箫相和，箫声与诗句在雨雾中交织缠绕。那一刻的他们举案齐眉，琴瑟和鸣，仿佛世间再也没有什么能将他们分开。而如今，怎得一切都变了呢？

正思忖间，外面的侍从高声禀道：“恭迎陛下！”

王宏猛地从回忆中抽回神来，起身整了整衣冠，快步迎向殿门。

殿门打开时，暮光从女帝身后涌来，在她的眉眼上染上一层金色的霞光，像是落在宣纸上的一滴朱砂，浓烈而灼人，带着一种让人不敢逼视的艳丽。

王宏的心头猛地一颤，他攥紧了茶盏，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翻涌：方才那一幕已经像被烙在了眼底，她踏光而来，夺目而绚丽，满殿的华彩在她身后尽相失了颜色。

原来不是从前的记忆淡漠了，而是女帝出现的方式太过浓烈、灼人，像一团火，燃尽了他心头那些湿漉漉的烟雨蒙蒙。

吕雉未曾注意到王宏此刻的表情，她端起几案上的茶盏，低头一看，是凉的。

她没有让人去换，只将那盏茶搁回原处，指尖在盏沿上漫不经心地叩了两下，忽然开口：“今日朝堂之事，你可听说了？”

王宏心头微微一紧，只低声道：“臣侍听闻了一些。”

“柳七娘的诗，满朝文武对不上来。”吕雉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与她无关的事，“朕倒是没想到，你的这位旧相识，竟有这般本事。”

王宏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喉间像是被什么卡住了。沉默了一瞬，他这才开口道：“她……确实有才。臣当年在会稽遇见她时，便是被她的诗句所引。”

吕雉抬眸看他，她未想到他倒是如此坦荡。

看了一会儿，她忽然道：“你与她在青溪渡口的那段日子，想必过得不错。”

王宏不知她是随口一问还是别有深意，只低头应道：“是……臣侍在会稽的那段时日，确是过得舒心。”

“舒心。”吕雉将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慢慢滚了一遍，忽然笑了一声，“那你如今在朕的后宫里，可还舒心？”

王宏一怔，抬头迎上她的目光。那双狭长的丹凤眼正看着他，没有审视，也没有猜忌，反倒像是随口一问的闲聊。可他知道，帝王随口问的话，往往比那些正正经经的问询更难回答。

他斟酌了片刻，才低声回道：“臣侍在陛下身边，倒也惬意。”

吕雉听完，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忽然抬手，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他衣领上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片细小枯叶。

“惬意，倒是个好说法。”她收回手，“那你自己呢？你心里那个曾经在青溪渡口写诗的人，如今还剩下多少？”

王宏整个人钉在了原地。他没有想到她会这样直白地问出来，直白到让他连一句“臣侍不敢”都说不出口。

他站在她面前垂着眼，能闻见她身上的淡淡的幽香。那香气和青溪渡口的烟雨气完全不同，一个浓烈，一个清冷。他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也不太确定，自己心里剩下的那个影子，到底还在不在。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殿中的烛火轻轻地跳了一下，才低声道：“臣……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