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春桃替她安置的那间偏殿时，柳七娘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发闷，她捂住胸口，扶着门框站了片刻，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在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她以为自己早已将王宏从心底抹去，可方才在回廊上再见到他时，与他相处的那些美好的旧时光，又漫无边际地在心头涌了上来。

她应该恨他的，恨他给了她希望，又亲手将其碾碎，让她重新坠入那些暗无天日、令人窒息的深渊里。若是从未遇到过他，她至少还能安安静静地认命，在教坊司里低眉顺眼地应付来往宾客，心如止水，不起波澜。

可他偏偏来了，又走了，只留下了一卷诗稿和一个再也不会兑现的承诺，让她在黑夜里辗转反侧，明知不会再有人来，却还是放不下那点无法实现的念想。

柳七娘擦干了脸上的泪痕，起身走至窗边，推开窗扇时，晚风陡然间灌了进来，吹干了脸上残余的潮意。

偏殿不大，却干净明亮。她抬手抚了抚案上新添的笔墨和竹简，指尖触到那卷尚未写完的文书。

他如今已是陛下的人了，岂是她能肖想的。

她若还挂念着那个人，便是辜负了陛下的提拔与信任。

她又重新坐回案前，铺开一卷新竹简，定了定神之后，方提笔蘸墨，书写明日的文书。

翌日，朝堂之上，声浪如潮。

“陛下！臣等斗胆进言。”一位须发皆白的三朝老臣出列跪地，此人正是王宏的祖父王陵。

“那柳氏女子，出身乐籍，乃烟花之地贱流之身，陛下将其召入宫中为官，实乃前所未有之荒唐之举！若此例一开，天下贱籍之人皆以此为口实，朝堂体统何在？士林清誉何在？请陛下收回成命，将柳氏逐出朝堂！”

话音方落，身后哗啦啦跪倒一片，附和之声此起彼伏：

“臣附议！”

“请陛下三思！”

“贱籍女子入朝为官，后世史书将如何记载？”

王陵跪在最前方，没人看见他眼底翻涌着的情绪。

他自然知道那女子是谁，两年前，一向懂事听话的王宏为了那女子公然顶撞他这个祖父。他费尽心血培养的嫡孙竟然要娶一烟花女子为妻，此事让王家在同僚面前丢尽了脸。他本想着，如今王宏已入了宫，侍了寝，女帝也算待他不薄，此事便也算翻篇了。

可谁曾想，这个柳七娘竟被陛下召进京来封了官。

王家的嫡孙入了后宫，王家之前要赶走的女子却在朝中为官。

同僚虽然顾忌着他三朝老臣的脸面，明面上不说，背后指不定怎样议论他王家呢。

他王陵活了一辈子，从高祖到吕后，历经三朝，什么风浪没见过，却从未有过这般如芒在刺的时刻。因此，他也顾不了别人的非议，主动联络了朝中众臣，势必要将那女子赶出朝堂。

吕雉端坐于龙椅之上，面不改色地听完，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跪倒在地的老臣们，忽然抬手压了压。殿中的嘈杂声被她这个动作压下去了几分。她转头对身旁的春桃低语了一句，春桃领命，转身从侧殿退了出去。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殿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身着深青色官服的女子缓步走了进来，未施粉黛，素面朝天，却让人不敢轻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柳七娘屈膝行礼：“臣柳氏，参见陛下。”

她起身时，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她看见了跪在最前方的王陵，那张苍老而铁青的面容与王宏的轮廓隐隐相似，她心里猛地跳了一下，随即又平复下去。

吕雉开口道：“各位爱卿说柳七娘出身贱籍、不堪为官，无非是觉得她无才无德，只凭朕的一时偏好才进了这朝堂。既然如此……”她微微一顿，将目光落在王陵身上，“朕今日便给众位一个机会。这满朝文武，若有人能当场对出柳七娘所作的诗句，朕便依诸位所言，将她逐出朝堂，永不录用。”

殿中安静了一瞬。王陵闻言，便觉此事稳了，料那女子即便有些才华，而满朝众臣皆是饱读诗书之人，定有人能对得上。

吕雉偏头看了一眼柳七娘，柳七娘微微颔首。清清泠泠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莫问妾身何处归，江南江北尽寒晖。若非一纸青衫泪，谁向春风认旧衣。”

殿中那些方才还义愤填膺的老臣们面面相觑，有人眉头紧锁，有人低头沉吟，更有几人悄悄捻着胡须在琢磨那几个字的韵脚。

有人小声嘀咕着“此诗如何接？”，更多的人则是低头捻着胡须、皱着眉，却一个字也对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