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袋又一袋血制品撕开挂上输液架，无数血浆红细胞血小板奔涌进宋云霁逐渐衰竭的身体，数根输液管路交错，像伸出体外的暗红的生命线，在与死神争夺。

然而他还是在离开，他正悄然滑入一个死亡编织的梦境。

秦崇记起了那个噩梦，那个他们从海上被救起来后频繁出现的梦，梦里海水化成冰凉又浓稠的黏液，一点点包裹住宋云霁的身体，把他吞没，把他从自己身边拉走……

宋云霁的手变得像冰一样冷，青紫色花斑从脖颈蔓延到脸颊，那些输进他体内的血又尽数流了出来。

在场的医护都明白，这个omega活不了了，他们有些惋惜，这样年轻的一条生命，又有些畏惧，担心秦崇的怒火。但病人被送过来时的状态太差了，没有给他们留多少施救的空间，现在能把心跳吊住，已经是拼尽全力的结果。如果能找到病人的alpha，也许还有希望，但……

秦崇没有开口，所有人都不敢停，呼吸机嗡嗡响着，加压输血泵持续运作，然而满室花香还是渐渐散了，仿佛他再也留不住的生命。

秦崇悲恸到极点，胸口翻搅着尖锐的痛，他不断亲吻宋云霁冰凉的手，“云云，回来，云云……”

不知什么时候，手术室里多了一丝油墨和金属味道，那是秦崇的信息素。微苦的松脂香和寒铁的铁锈腥息追着越来越稀薄的花香纠缠，拼尽全力挽留，在代表着生命消逝的血腥气里，有种说不出的苍凉。

Alpha的信息素越来越浓烈，沉厚到逼人，层层漫开经久不散。

秦崇像要把他一生所有的信息素释放出来。

遇到宋云霁前，他没有爱过别人，以后也不会再爱，如果宋云霁不在了，他再也不会释放信息素了。

“回到70了……”有护士小声说。

“出血的速度也慢了。”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不知不觉间，宋云霁的血氧在回升，原本放在手术台旁的储液罐很快就吸满，现在似乎也慢了一些。大家都振奋起来，觉得还有一线生机。

秦崇不敢眨眼，生怕那只是自己的幻觉，宋云霁的手还是凉的，但生命监护仪上的数字的确在缓慢跳升。

时间一点点过去，先是血压稳住了，接着好消息一个接一个出现，宋云霁的心率缓慢下降，自发性出血基本止住，不再有新的出血点出现，胎儿经过抢救恢复自主心跳，转入PICU监护。

最凶险的时期过去了。

秦崇无法抑制奔涌出泪水，大悲过后的狂喜让他恍惚觉得这是一场梦，眼泪一颗颗掉在宋云霁手上，他亲吻着那只手，看到那些象征着死亡的青紫色斑纹一点点消退。

医生不敢松懈，此时还没有真正脱离危险期，恐怖的DIC随时可能再次爆发，他们必须继续探查，逐一确认没有新的渗血点。

两个小时后，宋云霁被转入ICU。秦崇不肯走，不眠不休地守了二十八小时，直到宋云霁各项生命体征回复平稳，剩下的，就是漫长的恢复期。

他打定主意，要把国内事务全部推掉，专心陪宋云霁康复。

他的心很沉，送医时间拖得太久，宋云霁的脏器受到了不同程度的缺血损伤，但他刚刚脱离危险，还无法判断这些损伤是否可逆。

不过秦崇依旧觉得庆幸，起码宋云霁活着，只要他活着，不管他是什么样子，他都爱他，他都会接着他。

他把浸过生理盐水的纱布敷在宋云霁干裂的嘴唇上，小心地擦拭他口角的积液。

过了一会儿，温华走进来，“有一件事，得问一下你。”

秦崇的眼睛没有离开宋云霁，“嗯。”

“穿刺很顺利，性腺母细胞悬液抽出来了，实验室正在分离原始信息素细胞……要不要让阿璨过来？”

在他们最初的设想里，是要把这个孩子未经分化的原始信息素细胞移植给宋云霁，等宋云霁信息素重建期结束，再把他的信息素细胞移植给秦炳璨。但现在宋云霁身体状况太差，不符合移植条件。

秦崇仿佛现在才意识到还有这样一件事，他想了很久，说，“这个孩子身上抽出来的东西，只能给宋云霁用。”

从一个医者的角度，温华不赞成，宋云霁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满足移植条件，而分离出来的信息素细胞可能等不了那么久。

但他没有再开口，只是说，“小宋现在不会醒，你先回去休息，等他醒了……”

秦崇摇头。他哪里也不想去，只想待在宋云霁身边，他想让宋云霁一睁眼就看到自己。

“他可能五六天后才醒，你难道要一直守在这里吗？”

秦崇觉得对话已经结束，没答他，又专心致志帮宋云霁湿润嘴唇。

温华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叹口气，“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你必须要回去，你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说，“小宋的血液里检验出了大量米索前列醇代谢物。”

秦崇眉心一跳，“你说什么？”

米索前列醇代谢物……

温华点头。

宋云霁怀孕期间一直很顺利，直到最近才出现失眠乏力、心慌气短的症状，但这些在孕后期很常见，就算他和秦崇闹别扭，早上做了打网球这种激烈运动，也不至于严重到忽然大出血诱发DIC差点救不过来的地步。秦崇沉浸在悲痛里想不到这一点，温华还保持清醒，取了宋云霁的血样送检，果然发现了问题。

米索前列醇是常见的药物流产或孕晚期引产用药，可导致持续性宫缩，在人体内代谢速度极快。温华送检时，已经距离宋云霁出血过去了两个小时，但依然检测出了这种成分。从它的代谢物浓度推算，宋云霁摄入的米索前列醇是正常用药剂量的十二倍。

“我问过船上的侍应生，他说小宋只吃了两口冰激凌，问题应该出在早餐。”温华说，“你还不回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