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架床车轮在光洁瓷砖擦出滚雷一样的隆隆声,秦崇的腿是软的,咬牙跟着急奔。到了手术室前,他尽力在床尾一推,担架床冲进去,两扇弹簧门轰然合上。
心脏狂跳不止,秦崇再也站不住,“咚”一声跪在地上。
他喘息着、看着自己的手。
那上面全是血。
那样多温热的、黏稠的血,从宋云霁身体里涌出来,从游船到救援艇,它们流进河里,又流到救护车、流到医院的地上……一个人可以流那么多血吗?秦崇感到头晕目眩,那种该死的站在秦炳诗病房外的感觉又来了,他痛恨这种感觉,每一次这种感觉降临,上天就要带走一个他爱的人。
不要……
不要……
秦崇颤抖着,撑在地上的手紧紧攥成拳。
“秦总……”
医生走过来,想跟他说话。秦崇茫然抬头,那张胖胖的、戴着眼镜的脸和十年前记忆里的医生重合……他打了个哆嗦。
医生在说话,而他一个字都听不清,目光变得恐惧起来,仿佛医生就要宣布宋云霁的死讯。
“师哥。”温华往医生面前一挡。
旧日影像倏忽散了,秦崇看到温华,猛然坠入现实,扑过去抓他的手,“宋云霁……”
温华皱眉,想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拽了几下,都拽不动。他也跟着蹲下去,“师哥,现在有些情况要跟你说一下。”
他看身后的医生一眼。医生微胖,很吃力地蹲下来,“秦总,现在是这样的,宋先生出血量很大,不只是单纯生殖腔出血,现在看来像弥散性血管内凝血,必须立刻拿出胎儿,虽然胎儿已经发育成熟,但现在不确定是什么因素引发了急性凝血障碍,如果是中毒导致,胎儿很可能已经在宫内死亡……”
秦崇混乱的头脑无法思考医生的话,只是重复着,“救他……”
医生为难地看温华。这是个重大决定,虽然关乎病人生死,他们也不敢擅作主张。
温华抓着秦崇手臂,“小宋的生殖腔很可能被摘除,他们需要告知你这一点。”
秦崇喃喃,“救他……”
温华知道他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对医生说,“别的都不要管,尽力救人。”
医生点头,“那我明白了。”
温华抓着秦崇的手,他手上的血已经干了,整只手变成红棕色,看着十分诡异。温华说,“这里是伦敦最好的产科医院,我们从国内带来的医生也都在,他们是最了解小宋身体状况的,小宋一定不会有事,我们先起来,你身上都是血,等下小宋醒了,要把他吓到了。”
秦崇看到自己的手,又想起那些像开闸的水龙头一样流出来的血,他痛苦地抱住头,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师哥,小宋会没事的……”
除了这一句,温华再也说不出别的安慰的话。他知道自己的安慰有多么苍白,但此时此刻,就连这一句他也没有底气。
宋云霁进手术室时已经是休克状态,血氧掉到65,血压一度测不出。他最初以为是出血量太大导致,但医生说高度疑似DIC,这是非常凶险的急症,意味着宋云霁失去了凝血能力,全身多处自发性出血,而且延误太久,输再多血给再多药也无济于事,只能看着状态一点点往下掉,等到循环一崩溃,人就没了。
温华的心也很乱。他认识秦崇的时候,他就已经是一个无坚不摧的人了,他一度觉得他活得太寡淡了,明明当时只有二十多岁,却把自己搞得暮气沉沉,直到认识宋云霁后,才算变正常一点。他还跟同校师姐感慨,说秦崇终于有一个喜欢的人了……如果宋云霁救不过来,秦崇或许会陷入比之前更深的无望里……温华不敢想。
“师哥,我们先起来吧。”
秦崇的声音听起来那么愧悔,“是我不好,我不该带他上那条船……”
从游船到救护车,花了二十三分钟,这中间流逝的,是宋云霁的生命。
“我是个蠢货,明明知道他快生了,还带他去坐船……”
温华安慰他,“这也不能怪你,谁都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身后弹簧门一开,医生从里面奔出来,手套和衣襟上全是血,“我们还在抢救……很难了,您看要不要……”趁着还能维持住心跳,再见一面。
秦崇愣一下,猛地伸手抓住医生前襟,“什么叫很难了?我不允许!我命令你们救他!把他救回来!不然我杀你全家!”
医生被扯得一个趔趄,无菌服撕开条大口子,他战战兢兢,“我们还在努力,我们还在抢救……”
温华把他的手掰下来,“师哥,冷静点,”他静了一下,“去看看吧。”
秦崇不肯信,从地上站起来,跌跌撞撞冲进去——
手术室溢满了omega信息素的气味,浓烈浸骨的香气像盛夏末尾绚烂的花园。宋云霁躺的那张台子四周却全是血,气管导管里爬满粉色血沫,随着呼吸往复翻涌,他仰在那里,依然有血从口角渗出。
监护仪上的数字一点点往下掉,艰难地吊在那里,秦崇如五雷轰顶,知道这局面再难挽回。大脑的保护机制开启,脑子里有一个声音,“不要过去,不要过去,这是梦,转身走吧,离开这里”,他的身体却一步一步,挨近了。
宋云霁闭着眼,脸色青白,不久前还在说笑的人毫无血色地躺着,脖颈上一点点现出青紫色花斑。
这是一个人濒死前的体征。秦崇眼泪滚下来。
“不要,云云,不要走”
“是我不好,我不该惹你不高兴,你别跟我生气,回来吧云云”
“求求你,不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