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寒迟特意找了众人没有注意他的时机,出门漱口洗去唇齿间的血腥气,顺便安抚他起伏不定的心。正想回房躺在床上扮尸体,便瞧见房门前来了一只嗡嗡作响的小蜜蜂。
他停止靠近的脚步,半倚转角处的墙壁独露出探寻的眼睛。
由于背对窗户,裴寒迟逆光而出的修长身影,不偏不倚地将不远处的小蜜蜂严丝合缝地环抱。过人的耳力,让他捕捉到了生气、喜欢、讨厌之类的字眼。
不知是他的文学功底有限,还是说话的人含糊其词,致使这三个关键词怎么也连不成一句通顺的语句。
微风路过窗棂,晃动地上的阴影,驻足小蜜蜂举起又放下的手臂,好似在用它的方式为她攒劲,鼓励她再尝试着敲一次。
捕捉不到的痕迹蓦然清晰,裴寒迟灵感忽至想起当日从门缝里递出写有“不见”两字纸条的场景,那时的祝听星难道也是如今日这般踌躇徘徊,惊惶不安吗?
苦涩似北方奔涌而来的川流,携带万千尘石直愣愣地撞入露出缝隙的心胸。裴寒迟矗立原地像是早已被风干的枯藤,唯有被风刺痛的惨白双唇隐隐在颤抖。
他当时只顾着咯血的场景不能让祝听星瞧见,心劳意攘下出了这么一个下策,断绝彼此见面的机会,直到他能以健全模样出现。
以前的日子抬手落下便是一年,裴寒迟最多会在新年伊始感叹离致仕又近了一年,随即拉着朗野吃两口半生不熟的餐食,继续踏上暗访的路。
可与祝听星未相见的几日,他每天都在掰着手指头计时。要求负责治病的项询无需顾及药的副作用,只求尽快恢复。请求不仅遭到了无情的驳回,他还被对方藏在袖下的银针扎晕,与周公来了一场三天之约。
请求医生的法子作废,他开始撺掇看守的朗野为他所用,奈何朗野一遇到他健康的事情,立刻化身铜墙铁壁,雷打不动地盯着裴寒迟的一举一动。
如死水无波的过往,如今回望才发现它不知在何时掀起了漫天波澜,素来淡然的眼眶溢满了水色的光斑。
滞涩的声带发出微不可察的呼唤,待声音恢复往日的清朗,裴寒迟低着头突然什么话都不想说了。
雾蒙蒙的视线内,忽地闯进翻飞的衣摆,来人的脚尖与他相抵。他诧然抬眸泪珠从眼睫滑落,没入温热的掌心。
“戏本里说,若惹郎君泪涟涟,须当面赔罪求得谅解。”祝听星耐心地擦去裴寒迟脸上绵延泪痕,“可我面前的这位郎君却躲起来默默垂泪,叫人如何是好。”
裴寒迟蹭着脸侧的掌心并未言语,眼睛却如钩子直勾勾地盯着祝听星,水洗过后的眼眶泛着大片的红意,再加上他的病刚好清,祝听星也没办法按照往日的相处的模式来处理现在的境况。
示弱很常见,但放在裴寒迟的身上堪称世界奇观。祝听星除了想在脑海和心田烙下此刻的场景外,还想用其他的东西来纪念。
思考了半天,也没得出个结论,反倒是举起来的手臂开始发酸了。
“手有点酸,我现在要移走了。”祝听星注视着裴寒迟的神情,一厘一毫地从裴寒迟的脸上移开。说是要移开,却像是在用这种方式重新触碰裴寒迟的脸,让人无法分辨她是否是真的要离开。
长痛不如短痛的教训,深深地给祝听星上了一课。刚开始她还能气定神闲地看着裴寒迟略带不舍的目光,到最后她实在受不了这种暧昧不成反倒成为挑衅的氛围,索性直接收回手掠过裴寒迟,站至窗前开始聊今日的天气如何。
想到裴寒迟现在还是失声的状态,祝听星自动停下硬聊转身欲走,“你进房间休息吧,我也回去了。”
刚迈出一步,手腕被虚虚地握住,被她判定还不能说话的裴寒迟开了口,“今日的天气确实不错,我很喜欢。”
“但远远比不上,对你的喜欢。”
“喜欢没有用,要合适才行。”项询指着方岁和模仿出来的成果,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对着面前纸张上的文字,框框就是一顿输出,完全不顾方岁和抖索如筛糠的身子,“你看看你写的这些,全都是纸上谈兵,毫无根基。”
“我要是知道比拼的对手是你,恐怕今晚我就要当散财童子,掏钱宴请四方,见证我明日不费吹灰之力便可获得胜利。”
项询的话听着刺耳,却是不争的事实。方岁和如今的模仿在皮不在骨,根本没有领悟模仿的要义,除了写了点看似能唬人的文字,实际的操作完全看不见半点影子。
方岁和羞的恨不得以头抢地,以死明志,来表达他对于这场比拼是百分百的认真,急得眼睛红得像只兔子,梳洗好的头发被挠成了个鸡窝,开口便是泣音。
“我没有将比拼当作玩笑,我不能把比拼当成过家家的游戏。这些都是我认真思考后才得出的成果,你不能用你片面的观念,宣布我写的这些是没有用的东西。”
他将桌面上的纸张全搂进自己的怀里,架势像极了护崽的老母鸡。要是项询再多说一句,恐怕就会上前与他啄咬一番。
楚悦音在桌子下面踢了一脚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楚弦然,示意他这个长辈出来主持局面。接收到信号的楚弦然从位子上起身,从方岁和怀中的空隙,随机抽取了一张他的成果检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