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觉所有的画中，都题字为‘赠玉奴’，”宫灼举起那张残纸，问道，“既然这些画是在潇湘谷中所画，他又在潇湘谷生活了二十年之久，你应该知道这位乳名玉奴的人是谁吧？”

宋怀玉推门的手一顿，静静道：“我知道。”

“是谁？”

“我不想说。”

宫灼一怔，没有想到他居然会如此回复。

宋怀玉极为平静地看着宫灼，清瘦的侧脸陷在阴影之中，显出几分冷硬，轻轻问道：“我也有个问题，明烛仙君，他是以长生种语写的题字，你又是如何读懂的呢？”

“……”宫灼一时哑然。

宋怀玉的目光扫过他，停齐哲的脸上，晦暗不明，极为复杂。齐哲漠然回视，宫灼则是皱起了眉。

须臾，宋怀玉转过轮椅，推开了门：“就像我不去问你身边那一位到底是谁，你又为何会同他在一起出现，”他的声音极为轻飘，仿佛喟叹，散入静默之中，“明烛仙君，有些事情了解越多，并无益处。”

·

第二天一早，齐佑终于是醒了。

他虽恼火于卢橘偷袭一事，但看在对方年龄尚小且身有残疾的份上，并没有过多计较，反倒因自己没有杀掉秦觉而心情低落了一阵。

据他所言，那日他一路追着秦觉，对方并不正面迎击，而是一直往潇湘谷的方向逃，路经谷仓时感觉旁边劲风袭来，还未来反应过来便脑后一痛，晕了过去。

这番说辞遭到了宫长宴毫不留情的嘲笑，齐佑阴霾顿消，立刻嚷嚷着要同他找片空地打过。

宋怀玉昨晚临走时说，潇湘谷中的竹子有灵，如果遇到竹子拦道，只可烧不可砍，烧完之后便可活动，不必担心。于是宫长宴和齐佑两人先是用引火符把竹子烧得噼啪作响，吵得宫灼不得安眠，随后又拔剑比试，乒乒乓乓之声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最后终于是齐哲冷着张脸走去叫停，两个人就此作罢，蹲在院子里和卢橘一起洗香菇。

宫灼一觉睡到饭点，打着哈欠进了厨房，把宋怀玉的事情跟韩梦龙讲了。

三个人就这样盯着徐徐冒着白气的灶台，一股竹子的清香和腊肉的油香缓缓飘起——竹筒腊肉饭——韩梦龙声称必须要烧顿好的压压惊。对半切开的竹子放在蒸笼里，上面的斑纹越发油亮清晰，联想到昨晚那一幕幕，宫灼实在想不通其余人如何同意韩梦龙烧这道菜。他闭上眼睛转过头，不欲再看，问道：“你别不说话，来讲讲你怎么想的，明天宋怀玉就要开阵了。”

韩梦龙用手掰了把柴，塞进灶台下面，道：“真要我说？我说了你别不高兴。”

“你说吧，准了。”

“我觉得你被那个小白脸给算计了，”韩梦龙啪啪拍掉手上的灰，直起身子，眼神怜悯地看着宫灼，“你这个人就是心太软，要我说你干嘛同那种人讲道理，在那什么交易不交易的，你直接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问苦无城在哪不就行了？柴有点潮，来加点火。”

“这么做不是纯耍无赖吗？”宫灼蹲下来，用手隔空抚过木柴，顿时燃起金黄的火焰，“以强凌弱非君子所为，几个小孩还在这里，我至少得在他们面前做个榜样。”

韩梦龙单手插腰，把锅铲挥舞地呼呼生风：“他都在耍无赖了，说什么杀不掉梦傀也不关他的事，我们死就死吧，你居然还在这里讲道理，想着不能这样不能那样，”他扭头看向齐哲，啧道，“你也不拦着点，就看他犯傻。”

齐哲居然没反驳，就这样沉默了。

宫灼见状小怒一下，道：“那依你所见，我应该怎么办？”

“这不简单，“韩梦龙理所当然道，“等他明天来了，你直接把他绑到厨房来，我们轮番审讯一下，非要叫那小白脸吃点苦头。妈的，我最烦这种话不说完让人猜的了，以为聪明点就了不起啊。”

宫灼心道分明是你昨晚在人面前丢了脸，所以把怒火牵连到宋怀玉身上，反倒装成一幅正义凛然的样子。

他叹了口气，捏着鼻梁疲惫道：“现在的情况是，他要开封印放梦傀出来，如果我们阻止他开封印，他好像也活不了多久，之后梦傀的封印也没人管了；如果他开封印我们不管，梦傀出来之后，附近的百姓定会遭殃。”

韩梦龙风言风语：“说来说去，你不还是要帮他杀梦傀呗。”

宫灼不理他，看向齐哲：“还有一件事，就是秦觉。你觉不觉得他出现的时间和地点都太巧了些？照理来说，他十五年前就已经死了，就算是鬼魂作祟，又何必等到这个时候？”

齐哲没有说话，似乎也在思考这个问题。那边韩梦龙扬起锅铲，刷刷翻炒着菜，高声道：“别想那么多了，大不了一起收拾了，齐哲在，我们看到了就干，怕什么？来来来，帮我上菜，别干站着。”

那边三个小孩闻到香气，各个坐在桌旁翘首以待，眼巴巴地看着竹筒饭上桌。韩梦龙拉开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点着筷子头洋洋得意道：“这是小爷倾情烹制，既有竹之清香，又有肉之美味，最重要的是灌入了我的心血和对你们晚辈的关爱，不过你们需得记住，出门在外，这种饭菜可是不常吃的，我们当年修士大考的时候，风餐露宿，吃了上顿没有下顿，见了村口的狗都想咬一口，哪有你们这条件……”

丹阳韩氏的口味偏辣，韩梦龙这人又重盐重油，竹筒腊肉饭居然烧出股呛人的辛辣之味。宫灼光是闻着就泪眼汪汪，连打几个喷嚏，齐哲亦是没有动筷。不过仙门子弟多少修过辟谷，少吃一顿无足轻重。

齐佑和宫长宴则不同，正是无所畏惧，敢于尝试，一顿能吃半头牛的年纪，向那盘红油遍布的竹筒腊肉饭伸了筷子。

结果饭刚进嘴，卢橘立刻咳嗽起来。齐佑顿时面露难色，他家规有食不言，故而不敢抱怨，拼命灌了一大口水。唯有宫长宴大呼小叫：“韩叔，你这烧的真是竹筒饭，怎么加了那么多花椒？”

“怎么了？”韩梦龙不爽地敲着碗，道，“有的吃就不错了，挑三拣四的，真是被你爹给惯坏了——”

话说一半，听到嘎嘣一声，他似乎嘴里咬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韩梦龙将其东西吐到桌上，呸了一声：“石头？”

下一瞬，他一蹦三尺高，连连后退，大喊一声：“我草！”

只见他吐出的东西，三寸之长，雪白细长，质地细腻。那不是石头。

待看清之后，韩梦龙瞬间面如菜色，捂着肚子跑到后院，就听一阵奔流直下的呕吐之声。

宫长宴和齐佑的脸色也没比他好上多少，齐佑勉强保持着冷静，看向宫灼，问道：“这是…人的骨头？”

他虽然如此问，但却是希望宫灼出声否决。然而，宫灼不仅点了点头，还用方巾把它包了起来，擦拭干净，放到光线明亮之处，就见那骨头正中有一列密密的圆形小孔。

宫灼纠正：“人的尾指。”

齐佑疑道：“尾指？谁的尾指会长成这样？”

回答他的是齐哲：“刘昃。”

这个名字如雷贯耳，齐佑难以置信道：“居然是他？！”

越嵩刘氏最后一任宗主刘裘山有三子，长女刘苾和末子刘闯皆被仙门所杀，死在霍尸之乱中。而他的次子刘昃临阵脱逃，至今仍下落不明。刘昃又被称为“六指尸主”，因他左手天生多一指，且上面穿孔结环，可以吹出哨音。此音异常诡谲，似笛似萧，能驱十万走尸，是以修真界无人不知其姓名。

刘昃身死，这在意料之中，毕竟他逃脱之时已堕入魔道，被反噬致死不过是时间问题。

只是所有人心中都有一个疑惑：他为何会死在潇湘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