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湘谷第一任谷主宋铭康,曾立下誓言,‘吾之后人,需世代镇守谷中,以身祭阵,守封印不破’,迄今为止已有四百余年。而我已决定后日将潇湘谷中的封印解除,放出梦傀,将它杀死。”
宋怀玉将双手交叠放在收好的画轴上,表情十分平静,甚至可以用漠然形容,仿佛丝毫不觉得自己方才说了一件石破天惊,骇人听闻之事。
那边估计韩梦龙讲了什么趣事,就听到宫长宴在门后拍桌大笑,卢橘也发出阵阵哧哧之声。
而这间屋子黑暗昏沉,仅有的窗户因为被竹子遮蔽,只落进一点月光。
静默须臾,宫灼道:“我听说当年宋铭康将梦傀封印,便是因无法将其祓除,而梦傀这类邪物,年岁越长,凶性越大。宋谷主,恕我直言,以我目前的修为,并没有十足把握能助你它杀死。”
宋怀玉却摇了摇头,道:“我希望你所做之事和梦傀无关。”
“半年之前,我遣散了潇湘谷内所有的修士,便是为后日解开封印做准备。唯独卢橘是个意外,我死之后,他便又是孤零一人。所以我想委托您替我照顾他,不必带在身边,寻得一处好人家安置,给他找个容身之所即可。”
没想到他提出的条件居然如此简单,宫灼讶异了一瞬,旋即问道:“可你解开封印,若是没把梦傀杀死的话怎么办?”
“不怎么办,”宋怀玉依然平静,“我本身就是将死之人,杀掉梦傀会死,没杀掉也会死,只是死法不同,于我而言并无区别。”
听了这话,宫灼语气一沉,寒声道:“潇湘谷临近天枢阁,且附近都有百姓居住,你可知若你失败,梦傀一旦出谷,会有多少人丧命?”
“知道。”
“那你为什么——”
“可那与我有何干系呢?”宋怀玉温声打断,“反正我那时已经死了,为何要管别人的死活?”
这种近乎无赖的“哪管生后事”的言论,宫灼还是头一次在一位仙门宗主口中听到,尤其是宋怀玉说这话时表情极为轻巧坦然,一点不觉得有任何不妥之处,着实令人不适。
帮卢橘寻得一处人家并非难事,倒不如说,这个条件开得远超过宫灼所想,极为容易。
然而,事出反常必有妖,天上不会掉馅饼,宫灼不得不留心提防着,他走到齐哲身边,低声问道:“以你所见,宋怀玉能杀死梦傀的可能有多大。”
齐哲看了眼宋怀玉,道:“仅凭他的修为,一成不到。”
宫灼道:“我也是这么想的。但若是没有一成把握,他又为何要打开封印?”他不得不用最坏的预想揣测,“莫非就是想放出梦魁祸害苍生?齐佑和长宴还在这里…….”
然而不知为何,虽未有任何证据,宫灼却觉得宋怀玉对杀死梦傀一事有相当把握。
因为他看起来很冷静,这种冷静与齐哲不同,不是有傲视的实力而不必惊慌,而是给人一种运筹帷幄,早就做好完全准备之感。
准确来说,宫灼认为方才宋怀玉所言并非虚张声势或者一时兴起,而是有一个周密的计划,并且正在严格地执行着。
这也令人费解。以宋怀玉目前的状况,又有什么把握能胜过自己的先祖,将他们都未能杀死的梦傀给除去呢?
就在这时,齐哲走到墙边,拾起地上一块未烧尽的纸屑,递给了他。
宫灼回过神,不明所以地接过,翻开一看。
这似乎是一幅画的局部,边缘已经焦黑,颜色也被熏得斑驳,为了看得清楚点,宫灼点燃一小簇火焰,衬在那张画纸下面。
火光亮起的一瞬间,宋怀玉微微动了动,但没有说话。直到齐哲走到他的面前,问道:“这间屋子之前是给谁住的?”
宋怀玉愣了一瞬,旋即平静道:“这个问题并不重要。”
“重不重要不是你说的算。”齐哲面无表情地看着宋怀玉,他平日就给人一种冷寒漠然之意,气场一旦阴沉下去便更让人生畏。
宫灼自然是没有被齐哲这么看过,但知道这种的姿态带来的压迫感是非常强的。
果然,宋怀玉轻轻叹了口气,道:“秦觉。”
“他在潇湘谷之时,所住的就是这间屋子。待他死后,我便令人将这间房烧了。”宋怀玉双手交叠,放在折扇上,“他与梦傀无关,只是陈年旧事。”
宫灼道:“秦觉真的死了吗?”
宋怀玉道:“是的。”
“如果他真的死了,”宫灼话锋一转,“为何山下凤凰木上不是他本人的尸体?”
宋怀玉没有说话。
“我有一个想法,”宫灼走到宋怀玉身前,紧盯着他波澜不惊的面孔,“当初你确实亲自行刑了秦觉,但不知是你手下留情,还是因秦觉是长生种,他并没有死,而是从那棵凤凰木上逃走了。而你发现这件事之后,立刻找了别的尸体伪装,并且这些年都对外声称秦觉已死,是这样吗?”
宋怀玉垂下眼睫,沉默了许久,久到宫灼以为他承认了自己的猜测,想要追问秦觉究竟在哪时,他终于缓缓开口:“你说的没错,我确实用另一具尸体掩盖他失踪的事实。”
他顿了顿,抬起头来,浅色的眸子平静如水:“但是,我之所以这么做的,只是因不想引起仙门百家的恐慌。我以潇湘谷谷主的身份保证,秦觉确实已经死亡。那日行刑,我不仅取出了他的心脏,还划破了他的喉管,割断他全身所有的经脉。”
一连串说到这里,宋怀玉喘了口气,坦然看着宫灼:“虽然他是个长生种,但也绝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活着。”
“那他又是如何从凤凰木上逃脱的?”
“这我就确实不知道了,”宋怀玉似乎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言,“明烛仙君不妨想想,若他现在还活着,怎么可能不回来杀我?”
按照常理判断,宋怀玉这话说得没错。秦觉既是在潇湘谷被抓,又被以如此手段折磨,想必一定对他恨之入骨,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但宫灼隐隐有另外一种感觉——
宋怀玉不愿意提起关于秦觉的事。
他感到难以启齿。
这是很奇怪的,因为杀死一个如此有名的长生种,对于任何一家仙门来说都是至高无上的荣耀。尤其是这个长生种与潇湘谷还有着血海深仇,被他们穿在了凤凰木上供人赏观。
大仇得报,应是无比痛快;手刃仇人,更是夙愿实现,又有什么不好说的呢?
而宋怀玉不再多言,只简单交代自己后日清晨会来这里等宫灼的回复,随后便要离开。
就在这时,宫灼叫住了他,道:“我还有一事想要请教宋谷主。”
宋怀玉回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