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对丹阳韩式自然是一桩丑闻，于他这位当今的仙首而言，不知会被人暗中嚼多少舌根，又会给敌人递了多少把柄。

不过韩生骁一向如此，宫灼认识他多年，知道他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性格。

现在想来，韩生骁之所以在韩长荣失踪这么多年间不管不问，应当是知道丹阳韩氏历代宗主常年食用长生种后对父亲失望至极，一怒之下才断绝了关系。

丧礼那日，宫灼和齐哲坐在街边的甜点铺中。

这家甜点铺是阿眠推荐的，里面的红豆年糕汤是一绝，红豆煮得软烂，甜而不腻，配上热腾腾的年糕，吃下后浑身泛暖，一解此地的潮湿之气。

齐哲虽没有说好，但默默吃了很多碗，显然是非常喜欢。

宫灼前几日闻了太多鱼腥味，胃口不佳，撑着脑袋，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碗里的年糕捞给他。齐哲看了他一眼，默默吃掉。

韩长荣的葬礼很简单，抬棺的只有他的两位儿子。曾经也是声名远扬的仙首，落到如今的地步，总归有些唏嘘，归离坞的镇民对修真界不了解，但热闹还是要凑一凑的，好歹能当个谈资，屁颠颠跑去给人送葬。

远远就见韩生骁行在最前。这位现任仙首的长相和宫灼记忆中没有变化，依旧刚猛严肃，不苟言笑，气场比之前更加沉稳了。

只见韩生骁身着玄铁重铠，佩剑巨阙悬于腰侧。那是一把名品大剑，半掌之厚，极为沉重，据说三人合力都不能抱起，居然也被他的身材衬得娇小了几分。

韩梦龙走在他的右侧，把自己拾掇好了后，依稀可见当年风流倜傥的样貌来。只是他面容憔悴，双眼红肿，经过宫灼身边时匆匆瞟了一眼，看到齐哲后立刻闪开了视线。

不是所有人都能迅速接受有人当面杀了自己父亲这件事。这都需要时间。

宫灼叹了口气，起身想要喊齐哲一同离开。

就在这时，他看到送葬的队列里有一个人。

此人柳眉杏眼，肤白若雪，身形纤细，着一袭白衣，朴素雅致，除发间的木簪外，周身并无任何配饰，连佩剑也没携一把，施施然如天仙下凡。

就见他半蹲在地，给路边涨红脸的孩童把脉，神态温柔和煦，宛如明月皎皎，让人看了就移不开目光——正是乐柳虞氏的现任宗主，白芷医仙，虞辛夷。

岁月真是不败美人，宫灼欣赏了一会儿，侧身问道：“虞辛夷怎么来了？”

齐哲看也没看，道：“他同韩生骁是挚交，这些年丹阳韩氏和乐柳虞氏走的很近。”

宫灼“哦”了一声，回过身，又开始用筷子叮叮戳碗里的年糕。

齐哲见状道：“你不喜欢的话，我们可以去吃别的。”

“啊？”宫灼抬起头，正对上他幽蓝的眼瞳，愣了一下，道：“不是，我只是没有胃口。”

齐哲沉思片刻，眼睫垂下，像是极为认真地琢磨此事，道：“你想吃什么，海庭的饭菜？”

宫灼笑道：“你烧给我吃？”

齐哲道：“我烧给你吃。”

想象着齐哲挽起袖子在厨房忙忙碌碌，切菜烧柴的样子，宫灼不禁噗嗤笑出了声。

齐哲立刻道：“你不信？”

“哈哈哈哈没有没有，”宫灼摆摆手道，“我只是很难想象你会做饭，你不是教训过我‘出门在外勿要挑食’，怎么现在倒是愿意开小灶了？”

齐哲不说话了。

宫灼笑够了，觉得自己的心情总算好了一些，环顾四周，道：“这家的点心铺真不错，哎，对了，怎么今天没见到阿眠，他去哪了？”

“……”

“齐哲？”

“他回乡了。”齐哲简洁道。

宫灼沉默了一会儿，笑道：“那就好。”他垂头继续用筷子戳着年糕，语气轻快：“接下来我们去哪儿？”

·

三个时辰前。

宫灼正在床上呼呼大睡。他睡相向来是乱七八糟的，怎么舒服怎么来，双手死死地抱住枕头，腿夹着半截被子，另外一半早被他踹到地上了。

齐哲坐在床塌边，轻轻拨开他睡得凌乱的头发，捉住下巴，微微偏开，看了一眼颈后的咒印。确定还是六瓣之后，他的表情放松了一些。

阿眠飘在他对面，小声道：“明烛仙君会没事的。”

齐哲没有说话，默默地帮宫灼把被子掖好，再和阿眠一道离开了客栈。

天未拂晓，夜色轻薄，归离坞一片寂静。路上没有行人，阿眠走走停停，睁大眼睛左顾右盼，好似想把这一切全都记在脑中。

他说要带齐哲去一处地方，齐哲问是否要御剑前往，阿眠摇摇头，道：“很近的。”

走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依稀看见远处有座山坡，上面遍布着矮矮的土堆，应该是归离坞镇民的亡冢。

不过与老报丧翁附近的荒山不同，这座土坡显得更新，坟冢旁也无杂草，能看到黑色的纸灰，显然是经常有人来。

“我家附近的亡冢是死在洪灾里的镇民，有的一家几口都没了，只能单独放到一处地方，”阿眠解释道，“这个坟堆埋的是后来死的人。”

齐哲默然听着，随他走在林间。阿眠行得很快很急，他的身形比昨日更加稀薄，乳白色的光也暗淡了不少。

鬼魂心愿了结之后就会转世，他的时间不多了。

最终，他们在一座坟堆面前停下。

这坟堆和寻常的墓没有区别，位于凤凰木林间，以黄土砌成，辅以石灰，矮矮小小，看起来还很新。石碑上并未刻有姓名，只有四个字“恩师之墓”。

“这是我爹的墓，”阿眠垂头看着，道：“他死了之后，他的学生不仅把我家打扫了，还给他立了个衣冠冢。”

若是宫灼在场，定能安慰他几句。而齐哲只是平静地说道：“你需要我做什么？”

阿眠坐在他父亲的坟堆上，缓缓摸着墓碑。由于他体型硕大，脑袋细小，所以看起来有些滑稽。

过了一会儿，他俯身探过脑袋，脆生生地问齐哲：“据说被息灾杀死的长生种，魂灵都可以回到故乡，是这样的吗？”

齐哲道：“是的。”

“那就麻烦您了。”

齐哲点头，拔出剑。

此时红日从江面升起，光束簌簌，穿过凤凰木的间隙，照在阿眠那张与常人不似、畸形可怖的脸上。

阿眠看着齐哲手中的息灾，闭上了眼睛，复又突然睁开，问了个孩子气的问题：“会很疼吗？”

齐哲道：“会很快。”

“您保证吗？”阿眠像在撒娇，“我很怕疼的。”

齐哲语气稍缓，轻声道：“我保证。”

阿眠再次闭上了眼睛。

晨光融融，云层稀薄。今天归离坞又有半日晴。齐哲离开之时，正与一群扫墓的中年人擦肩而过。

他们行到老师的坟边，发现一旁多了个新冢。新冢硕大无比，圆圆鼓鼓，紧紧挨在老坟旁边。

因为是个无名冢，所以心生怜悯，把带来的酒也浇了一壶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