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灼下意识想说“什么解释”,但直觉告诉他,若自己真这么说,恐怕宫清会更加生气。
思来想去,想来思去,他估计宫清所问应是自己重生一事。宫灼一边打量他的脸色,一边小心道:“关于我怎么又活了这件事,我现在也没弄清楚。这具身体曾经的主人叫梅镜华,他先前住在乞巧镇,然后有人设计了个钓鬼阵,导致他的魂魄被反噬——”
话音未落,就觉眼前灵力暴涨,随即砰的一声巨响,紫砂壶骤然炸开,沸水飞溅在地。阿眠被吓得一抖,悄悄溜到宫灼旁边。
宫清寒声道:“你想说的就是这些?”
宫灼一愣。
他是真心不懂他想问的是何事,毕竟自己已经死了十五年,即使两人那段时间吵过几架,也没到抓着不放的程度。
更何况人都已经死了一回,照理来说,此刻应是宫清对他滔滔不绝,发自肺腑地抒发思兄之情的时候。
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就在这时,角落里一直默不作声的阿眠终归还是没有忍住,趴着宫灼的肩膀,细声提醒道:“明烛仙君,宫宗主想问的其实是——”
话没说完,就被宫清一眼瞪了回去。
宫清冷冷道:“我这里还没有长生种说话的份。”
这话就说得便过分了。关于阿眠的身世经历,宫清了解的恐怕不比宫灼要少。阿眠听后,委屈地“唔嘤”一声,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小团,躲在宫灼身后。
宫灼皱眉道:“他是无辜的。”
“无辜的?”宫清重复一遍,讥讽道:“这就是你选择齐上衡的理由,因为在你眼里,他这只长生种无辜受害,所以你选了他,是吧?”
这说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和齐哲扯上了关系?
宫灼真是摸不着头脑,懵懵道:“我选什么了?你在讲什么啊?”
宫清反问:“你不知道?”
宫灼道:“不知道。”
宫清冷笑一声,起身道:“好,好,好一个不知道。”
他背对宫灼,负手看向窗外,指尖深深陷到了手心,似乎竭力压抑自己的情绪,半晌才开口道:“我就问你一句,你回来这么久,可曾有一刻想过来找我,找你的亲生弟弟,找你唯一活着的家人?”
此话正中要害,宫灼瞳孔一缩,抿了抿嘴,不知怎么说。
宫清仔细审度他的表情,目光冷冷,随后又道:“就当你没有想过好了。之后到了小桃山,你明明见到了我,知道我在找你,依然躲着我走,又是为何?”
这下确实无话可说了。
宫灼道:“我没有想好……”
“你没有想好跟我说什么,避我如蛇蝎,见了齐上衡倒是二话不说就跟着他走,”宫清嘲笑道,“看来在你眼里我就这么不值得信任,还不如那只作恶多端,臭名昭著的长生种,对吧?!”
宫灼抬头,想说什么,却见他眼眶湿红,怨愤的烟灰色眼瞳中涌上点点水光,将落不落。
从小到大,宫灼从没看到宫清发过这样大的火,更不用说他向来心高气傲,未曾当着他的面哭过,脑子顿时嗡得一声,完全没法思考。
阿眠一副被吓到又好奇的神色,正一边用手捂住眼睛,一边透过缝隙偷偷打量。
宫灼伸手拉他:“宫清……”
“别叫我!”宫清暴怒道,一挥袖子,把他的手给甩开。
屋内安静了很长时间。
宫清的肩膀僵硬了许久,最后他颤抖地吐出一口气,面庞恢复了平静。他走到木柜前,取出一只新的汉白玉壶,重新煮了一壶茶,倒进茶杯之中,推到宫灼面前。
宫灼犹豫着接过茶,没喝,放在手心,道:“是哥哥的错,你别生气。”
宫清疲惫地坐到了桌边,捏着自己的鼻梁,道:“好,行。”他抬起浮着血丝的眼睛,看向宫灼:“你再选一次。”
宫灼茫然:“选什么?”
“我和齐上衡,”宫清直截了当道,“你选跟谁走。”
宫灼头都炸了:“事情不是你想的这样!”
“那是什么样的?”宫清喝了口茶,平静地补充道,“是什么样你说不出口对吧,没关系,不用说,直接选就可以了。”
就在这时,门被人推开,齐哲静静地站在那里,宛如千山寒雪,脸色冷冽。分明不过一会儿未见,宫灼却险些要泪流满面,心道:“终于是来了,再不来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了。”
宫清放下茶杯,厉声道:“齐上衡,我说了,让他自己选。”
他轻抚剑柄,链剑宛如长蛇骤然钻出,瞬息之间便将房间团团围住。每根鱼骨上都淬着寒光,缓缓伸缩,垒起来足有几丈之长!
宫灼心中大叫不好,他原以为宫清见了齐哲后定会放人。毕竟按照宫清这种谨慎至极,心思缜密的性格,向来是对打斗之事极为不屑,将武力对抗放到最末等的策略之中。
谁知他今日一反常态,居然要和齐哲硬碰硬!
然而,齐哲好似没有看见一般,望向满脸纠结的宫灼,问道:“走不走?”
宫清眉心一皱。
霎时间飞沙走石,木屑四溅,就见无渡剑如游鱼入水,贴地滑行,再破壁钻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蹿到齐哲身后,直刺他的脖颈。
宫灼立刻大喊一声:“不要打!”他跳到二人中间,一手抵住一个:“都别打,有话好好说,年纪都不小了,别在这里打打杀杀的。”
宫清静默须臾,无渡剑缩回身侧,倏然收鞘,平静地总结道:“你选了他。”
对上齐哲的目光,宫灼生平第一次觉得有口难辩,慌忙道:“不是这样的,没有什么选不选的,你别误会。”
就在这时,有人咚咚敲了敲门。
宫长宴斜身倚在已经破烂不堪的门边,道:“爹…哦不,宫宗主,韩宗主有事儿找您。”他笑着扫了一圈,眼神玩味,道,“哇,这里好热闹啊。”
阿眠在角落里拼命点头,深表赞同。
宫清冷哼一声,理好衣袖,大步踏出房间,随宫长宴一起离开,自始至终没有再看宫灼一眼。
那边他一走,宫灼如释重负,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呼吸了,心道祖宗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之前还不信,现在真是深有体会。
齐哲走到宫灼旁边,从阿眠手中接过息灾。
阿眠的视线在两人之间逡巡了许久,见宫灼心情不佳,他绞尽脑汁地安慰道:“明烛仙君,你不要难过,其实宫宗主很关心你的。”
宫灼苦笑一声,道:“我知道。”
阿眠见状又道:“你也很关心宫宗主的。”
齐哲顿时面露不悦。
“少看点话本。”他语气冷淡地对阿眠道。
阿眠很乖地“哦”了一声,慢吞吞地坐到宫灼旁边,和他一同对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发呆,又尝试用硕大的身体替他挡风,飞来飞去,扑腾翻滚,哪怕一只鬼也玩得不亦乐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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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长荣的丧礼是在归离坞办的。
丹阳韩氏的修士到的很快。韩生骁大概一直留意归离坞的情况,所以那日清晨就带人来收拾残局。他做事一向雷厉风行,很快便打点好了情况,随后向修真界公布了韩长荣的死讯。
死讯引起了很大的轰动。
因为韩生骁并且隐瞒,而是坦然告知自己的父亲是因无法食用长生种衰老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