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的空气灼热潮湿，本该是树木丰茂的季节，却荒芜的可怕，如同山火刚过，把一切植被吞噬。

仙人依赖土地存在，土地也同样依赖仙人。两者的生命力交织，同时枯荣。

血液不断浸入干涸的土地中，要是顺着血迹向上，一路进入客厅，就能看见两个紧紧相贴的影子。

这会，谢霖生浑身发冷，血液带走了生命力和意识，视野模糊，痛觉消失，经历过死亡的谢霖生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感到自己四周的气息浑浊复杂，不过熟悉的让人心安，他又忽然惊讶，原来他一直都这样信任洛知秋吗？

不远的地方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很快，脚步声停在了附近，他的身体被人挪动，一阵热气将谢霖生包裹起来。

真温暖。

舒适得让人犯困。

他的唇感受到了柔软和灼热，熟悉的药物被送进口腔，温度融化了它，灵气浸入四肢百骸，这些灵气曾属于他的同门，现在也从他破漏的身体中流淌而出。

谢霖生尝到了咸味。他努力抬起手，触碰到近在咫尺的湿漉漉的脸，还听到了轻轻的抽噎声。

谢霖生嘶哑地问：“哭什么？”

洛知秋一个劲地道歉，声音极低：“对不起，师兄。对不起。”

“唉……我没有怪你。”谢霖生摸了摸洛知秋的头，“不过，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洛知秋鼻音很重：“嗯。”

谢霖生缓缓道：“我有点累了。我想休息。”

“……”

谢霖生见洛知秋还不回答，又说：“不要再让我醒过来了。”

洛知秋紧紧握住谢霖生的手，骨节硌得谢霖生手疼，仿佛怕松开后谢霖生就会永远离开。

谢霖生闭上眼睛：“放我走吧。”

“不。”洛知秋声音很小，呼出的温热气息拂过谢霖生耳畔，语气极为坚定，已然下定决心，“你是不知道，我早就跟定你了。你到哪去我就到哪去，你要是做鬼了我都要变成鬼跟着你，下辈子你要是投胎成了一只狗一只猫我都跟着你，你生生世世都绝对要和我待在一起。”

谢霖生叹道：“何必呢……”

洛知秋立刻说：“你明明就懂，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问我？我爱你啊！”

“……”

洛知秋不管不顾地说：“不是师弟对师兄的普通感情，也不是亲情，就是女人对男人或者男人对女人的那种爱情！我爱你爱到要死了。所以你要是死了我肯定活不了。我想让你活着就是想让我自己活着。你要是想让我活着你就得活着。”

谢霖生无奈：“哪有这种……”

“我就是在道德绑架你。谢霖生，你凭什么放弃？”

谢霖生试图透过天花板看向夜空，那是因果的交织线，是众神的领域：“因果如此，天道有常。”

“我不这么认为。”

谢霖生眼睛再次合上：“我累了。”

洛知秋将谢霖生抱得更紧了些，像哄小孩似地：“那就稍微歇会。不过，记得醒来。”

醒来？

能醒来吗？

谢霖生已经没有力气多说什么，洛知秋冰凉的发丝垂到他的掌心，缠上谢霖生的小指。

他的意识逐渐缩小，身体似乎坠向深不见底的黑暗，可疑的温暖把他全身上下包裹，似乎回到了生命的起点……

洛知秋将谢霖生往自己怀里拢了拢，即使知道对方已经没了呼吸，他依旧维持着保护的姿势，从黑夜守到天亮。

一如既往的六百年日夜。

……

死后的世界存在吗？

这个问题困扰了人类许多年，不要说在物质匮乏的古代了，即使到科学高度发达的现代，这个问题也争论不休。

坚持死后世界存在的人里，有人用亲身经历说法。

他们在命悬一线的时刻，感觉到自己的魂魄飘出了身体，以俯视的角度，观看自己抢救的过程。于是他们在醒来之后，坚定了魂魄存在的说法。

也有迷茫者认为，死后的世界应该存在，不然人还可以往哪去呢？人是很难想象自己彻底消失的场景的。

有善良者认为，世界总该有个地方，来安放死去的亲人的灵魂。

不过，也有人对此不屑一顾，认为他们看到的景象不过是死到临头时候的幻觉。世界不过是一堆原子的几何体，意识的诞生源于电信号的变换。

这些争论到了最后也没有定论。

……

谢霖生正穿过一片白茫茫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