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刚响,祁燃就拎着书包站了起来。
赵嘉树从前排转过头:“燃哥,今天真不跟我们去网吧?老地方,三缺一。”
“不去。”祁燃把手机塞进口袋。
“有事?”赵嘉树的眼神往旁边瞟了瞟,沈止羽正在不紧不慢地收拾书包。
祁燃没接话,提着书包往后门走。沈止羽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教室。
走廊里挤满了急着回家的学生,吵吵嚷嚷的。祁燃走得不快,沈止羽就跟在他后面一步远的地方,也不催他。
图书馆在教学楼后面,一栋三层的老楼。祁燃高一的时候来过一次,为了找个安静地方睡觉,结果被管理员赶出来了。
推开厚重的玻璃门,冷气扑面而来。大厅里很安静,只能听见翻书页的声音和偶尔的咳嗽声。
沈止羽走到借阅台前,跟管理员说了几句。管理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看了祁燃一眼,点了点头。
“走吧。”沈止羽说。
祁燃跟着他上到二楼。二楼是自习区,一排排长桌,大部分都空着。沈止羽选了个靠窗的位置,放下书包。
祁燃在他对面坐下,书包扔在脚边。
沈止羽从书包里拿出几本书,摊在桌上。数学课本,习题集,还有一本崭新的笔记本。
祁燃掏出手机,解锁,点开了消消乐。
沈止羽抬头看了他一眼:“开始吧。”
“开始什么?”祁燃头也不抬,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三个相同颜色的方块碰在一起,消失,发出清脆的音效。
“补课。”沈止羽说。
“我在补啊。”祁燃说,“补我的游戏技术。”
沈止羽没说话。他把数学课本翻到某一页,推到祁燃面前:“今天讲函数。”
祁燃瞥了一眼,满页的公式和图形。他重新低下头,手指继续在屏幕上滑动。
沈止羽等了几秒,伸手拿过祁燃的手机。
“哎——”祁燃抬起头。
沈止羽按了锁屏键,把手机放在桌角:“两小时。之后随便你玩。”
祁燃盯着他:“沈止羽,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这是交易。”沈止羽说,“我帮你写作业,你让我补课。”
“我可没说我要认真听。”祁燃往后一靠,抱起胳膊,“我只答应了来,没答应学。”
沈止羽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在图书馆的白炽灯下显得很平静。祁燃以为他会生气,或者至少会露出点不耐烦的表情。
但没有。沈止羽只是点了点头:“好。”
他重新翻开课本,开始讲。声音不高,语速平稳,每个知识点都拆得很细。祁燃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就盯着沈止羽看,看他低垂的睫毛,看他偶尔在纸上写字的修长手指。
窗外的篮球声停了,换成了广播站的音乐,隐隐约约的流行歌曲。图书馆里又来了几个学生,在他们不远处的桌子坐下,摊开书开始写作业。
“听懂了吗?”沈止羽问。
祁燃回过神:“什么?”
“刚才讲的。”沈止羽说。
祁燃看了一眼课本,上面画了个坐标系,几条弯弯曲曲的线。
“不懂。”他说。
沈止羽没说什么,重新讲了一遍。这次讲得更慢,每一步都停下来问祁燃听懂了没。
祁燃还是说“不懂”。
第三次讲完的时候,沈止羽停下笔,抬起头看他:“哪里不懂?”
祁燃与他对视:“全都不懂。”
沈止羽沉默了几秒。祁燃以为他终于要发火了,但沈止羽只是把笔放下,说:“那我们换个方式。”
他从书包里又拿出一本练习册,翻开,找了一道最简单的题:“你做做看。”
祁燃看了一眼题目,是关于一次函数的,求斜率。他拿起笔,在纸上随便写了个数字。
沈止羽看了看:“不对。”
“哪里不对?”
“公式错了。”沈止羽说,“斜率是y的变化量除以x的变化量。”
祁燃把笔一扔:“麻烦。”
沈止羽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公式:“记住这个就行。”
祁燃扫了一眼:“记不住。”
“为什么记不住?”
“不想记。”
沈止羽放下笔,看着他。祁燃迎着他的视线,脸上没什么表情。
“祁燃,”沈止羽开口,“你在害怕什么?”
祁燃愣了一下:“我怕什么?”
“怕学不会?还是怕学会了?”沈止羽问。
祁燃觉得这话有点好笑:“我有什么好怕的?”
“那就试试。”沈止羽把笔推到他面前,“就做这一道题。”
祁燃盯着那支笔看了几秒,又抬头看沈止羽。沈止羽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有点固执。
这人到底想证明什么?
祁燃拿起笔,重新看向那道题。题目很简单,给了两个点的坐标,求斜率。他按照沈止羽写的公式,把数字代进去。
算出来的结果是个整数。
“对吗?”祁燃问。
“对。”沈止羽说。
祁燃放下笔:“行了,会了。”
“还有一道类似的。”沈止羽又翻了一页,“做做看。”
祁燃皱起眉:“不是说就做一道?”
“我改主意了。”沈止羽说。
祁燃盯着他,沈止羽平静地回视。最后祁燃骂了一句,拿起笔,开始算第二道题。
这次花了点时间,但还是算出来了。
“对。”沈止羽说。
祁燃把笔一扔:“完事了?”
“嗯。”沈止羽看了看手机,“还有一小时四十分钟。”
祁燃站起来:“那我走了。”
“你去哪儿?”沈止羽问。
“你管我。”祁燃拎起书包。
沈止羽没拦他,只是说:“明天要交的作业我还没写。”
祁燃的脚步顿住了。他转过身:“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沈止羽说,“是陈述事实。你今天如果走了,明天就没作业交。”
祁燃盯着他看了几秒,重新坐回椅子上。书包重重地摔在脚边。
“沈止羽,”他说,“你挺会拿捏人啊。”
“彼此彼此。”沈止羽翻开课本,“继续吧。”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祁燃在玩手机和听沈止羽讲课之间来回切换。沈止羽也不管他,就自己讲自己的,偶尔停下来问祁燃听懂了没,祁燃一律回答“没懂”。
但祁燃其实听进去了一些。
沈止羽讲题的方式很奇怪,他不按照课本的顺序讲,而是挑最简单的开始,一点一点往上加。祁燃发现,那些看起来复杂的公式,拆开了也就是几个基本的步骤。
但他不想承认。
“时间到了。”沈止羽合上课本。
祁燃看了一眼手机,正好两小时。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沈止羽开始收拾东西。他把课本和练习册整齐地放回书包,拉上拉链。
“下次还来吗?”祁燃问。
“来。”沈止羽说,“周五。”
祁燃没说话,拎着书包往外走。沈止羽跟在他身后。
走出图书馆,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操场上的灯已经亮了,几个住校生还在打篮球。
“你回家?”沈止羽问。
“不然呢?”祁燃说。
沈止羽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他:“今天的作业。”
祁燃接过来,扫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字,全是沈止羽的笔迹。
“谢了。”他把纸折了折,塞进口袋。
两人走到校门口。祁燃往左,沈止羽往右。
“祁燃。”沈止羽突然叫住他。
祁燃回过头。
“今天那道题,”沈止羽说,“你其实会做,对吗?”
祁燃没回答。
沈止羽也没等他回答,转身走了。
祁燃看着他走远的背影,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展开,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