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脸往前一点就能靠近他的胸膛,贴近那颗砰砰跳动的心脏。
想到这,汪奇莫名地脸红,心底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不知不觉她已经快走到村子。
抬头望去,远处的村子仿佛蒙在一层薄薄的,清冽的银辉中,清晰又朦胧。
右边是树林,左边是高粱地,白日里昂着头的高粱,此时也仿佛被月光压弯了腰。
汪奇低头,白天马车压出来的车辙印,成了一条银白的小溪。
她在小溪里看到一根带着羽管的羽毛,借着月光可以看到羽管内深色的痕迹。
这是一只还未长成的小鸡羽毛,轻易不会脱落,只有受到攻击,或者生病时才会脱落。
这时,汪奇听到树林里有尖锐的鸣叫,快速跑进去。
在林子走了没多远,她看到一只翅膀上同样长满羽管的小鸡低头在月光下啄食着什么。
也许是哪户村民忘记将它们赶回窝里,才让它们晚上还在这里。
汪奇缓缓靠近,看清楚地上那团东西也是一只小鸡,那凄厉尖锐的叫声正是它发出的。
地上被啄食的小鸡扑腾着翅膀反击,但却没什么作用。
汪奇跑着过去,赶走那只啄食的小鸡,但还是晚了一步,地上那只小鸡屁股那里已经脱肛,血在月光下颜色仿佛变成黑色,肠子都流了出来。
奶奶说过,小鸡崽总会啄食同类的屁股,因为抢吃的、抢喝的、生病、或者单单是因为它对红色敏感。
汪奇将死掉的小鸡用树叶盖起来,转身出了林子。
刚出来,迎面就碰上一群少年。
他们是还未长成的男人。
只一眼,汪奇便快速跑进林子,身后传来喊声。
“别跑啊!”
“你叫小草是吧?你别跑了,等等我们啊!”
“听说你还是个哑巴,你说几句话给我们听听啊。”
“我还没有听过哑巴说话呢,哈哈哈....”
身后响起一连串的笑声。
汪奇很熟悉林子,跑得飞快,最后她躲在坡下一颗腐烂的粗树墩后。
她平躺在地上,躺在树墩被月光投下的阴影里,和影子融为一体。
“草!跑哪去了?”
“她咋这么能跑?飞毛腿吧。”
“她一定有钱,我妈说她这两年的工分都是自己拿着。”
“对对对,我之前还看到过她去河边,估计是钓鱼卖钱。”
有一个人犹豫着说道,“我们这样做不好吧,她爹可是大队长。”
“大队长又能咋样,她爹都不管她,就是她爹把她分出去的。”
“就是,我们又不是要把她咋样,我们就是借点钱花花,她一个小丫头哪花得了那么多钱。”
头顶上,他们分享着关于她的消息,每一句都像是啄在那只没有母鸡保护的小鸡崽身上。
月光似乎被夜风吹凉,凉丝丝地拂过她的手臂,手臂上的汗毛根根立起。
汪奇的呼吸变浅,却每一口都带着痛。
树林里太暗,那群少年到底是没有发现汪奇的影子,最终不甘地离开。
鞋子摩擦草地的声音越来越远,汪奇仔细地数着脚步声。
过了一会儿,她确定那些少年离开。
汪奇从地上坐起来,头发上沾着草屑树叶。
她靠在满是苔藓的树墩上,忍住将要出口的呜咽。
那些少年几乎能轻松地看到她,只要他们走下斜坡。
汪奇望向坡上,那里只有沉默的树木。
她安全了,是树救了自己。
汪奇想自己最近不会再去钓鱼,至少在确定安全之前,她不会再去钓鱼。
她现在迫切地需要寻求安慰,匆匆跑到梁沛沣的院子,却忘记他还在卫生所没有回来。
看着安静的院子,汪奇觉得自己或许需要同奶奶说的一样,去找一些姐妹。
之后的一周,汪奇没有再去钓鱼,只在汪家、北山、梁沛沣的院子往来。
收菜这天,李干事和小严没有在村口看到熟悉的人影。
李干事找到支书问,“你们村的小草咋没来卖鱼呢?”
支书惊讶,“没来吗?我不知道啊。”
说起来,他最近在村子里也没咋见到小草。
以前偶尔还能看到她去林子里折树枝子呢。
这丫头似乎更能藏了。
李干事笑笑,“听说这孩子生活困难,见她没来卖鱼,我还以为出啥事儿了。”
支书正色道,“那不会的。”
又过了一周,这天汪奇再次来到梁沛沣的院子时,突然看到烟囱冒出白烟。
她快速推开院门,拉开屋门高兴地喊道,“梁沛沣,你回来了。”
梁沛沣正在烧炕,看到她微微一笑,“小草。”
“小草来了?”屋里响起周修南的声音。
汪奇走进里屋,他坐在炕上,后背倚着墙面,脸色好了许多。
他没有像奶奶一样死掉。
她的视线落在他的腿上,轻声问,“你好了吗?”
周修南笑着点头,“好了,还要多亏你的鸡汤。”
汪奇弯弯唇角,“好了就行。”
她说,“我去给你们做晚饭。”
梁沛沣看她出来,说:“最近是不是天天都来。”
汪奇没说话。
梁沛沣笑笑,“你不说话我也知道。”
他之前回来取自己和周修南的换洗衣物时,看到烟囱还冒着烟,屋里却没人。
梁沛沣知道,是汪奇过来烧过炕。
来了这么久,他也知道一点常识,炕要是一直不烧就会变得不好烧。
汪奇点头,“我想看看你们回来没有。”
梁沛沣听着她轻柔的嗓音问道,“那咋不去镇子上看?”
汪奇低头,不回应。
路过那片树林,她就会想起那只被同类啄死的小鸡。
梁沛沣注意到她的情绪,“咋了?遇到啥事儿了,你可以跟我说。”
汪奇心里暖暖的,只道,“我看到一只小鸡被它的同类叨屁股叨死了。”
梁沛沣立即问,“有人欺负你?”
汪奇惊讶,他是这样聪明,他懂她说的是什么。
这一刻,他的理解让她感觉比读书还要幸福。
她需要梁沛沣。
梁沛沣又问,“是谁?村子里的?”
汪奇点头,“是,我不认识他们。”
村子里同龄的孩子除了白东,她都不认识。
梁沛沣安慰道,“没关系,等哪天你见到他们,指给我看。”
汪奇弯起唇角,“菜园里的豆角好了,我今天摘了一些,晚上顿豆角。”
她回到汪家取豆角,顺便又去村大队找一趟王保管员,通过他跟村里人买了一只鸡。
晚饭除了炖豆角还有一小盆鸡肉炖土豆。
周修南高兴地说道,“小草,你不知道这半个月,我就想你做的饭!”
“那个林月娥做饭太难吃,她还非要送,我拒绝好几次都没用。”
说曹操曹操到,这时院门外响起林月娥柔柔的喊声,“周大哥,周大哥你在家吧,我来给你送饭了。”
周修南瞬间头大,“我滴个娘呀,她咋还来。”
梁沛沣看他一眼,“你说呢。”
周修南面色瞬间变得难看,跟吞了苍蝇一样,“兄弟,你别说了!”
他都明白。
这个林月娥是要赖上他!
只听说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
哪曾想他这个被救的没咋地,救人的却要以身相许。
“你快跟她说,我不在家!”
“行,你俩先吃。”梁沛沣交代一句便出去了。
汪奇看向周修南,突然问道,“林知青想要嫁给你,你要娶她吗?”
“噗!”周修南一口水喷了出来,“小草,你胡说啥呢!”
汪奇,“我没有胡说,村里人说林知青救的你,还去镇上照顾你,就是想要嫁给你。”
周修南擦干净嘴,突然说道,“那梁沛沣也帮了你,你是不是也想要嫁给他。”
汪奇沉默,低头不说话。
“对吧,你就不会这么想。”周修南大咧咧的,习惯把汪奇的不说话当做拒绝。
梁沛沣推开屋门出去,林月娥已经进院子了,同行的还有另一个女知青柳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