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时候,汪奇朝菜园的方向看了一眼。
下次,下次吧。
下次她或许会带他前往自己的秘密小屋。
两人在快到山脚的时候分开,汪奇等看不到梁沛沣的背影这才下山。
又走一段距离,才进入村子,山上虫鸣鸟叫瞬间消失,属于人类的喧闹正在上演。
汪奇不知道发生什么,站在后方看着前方的热闹,尽职地做一个安静的旁观者。
可当她在人群中看到梁沛沣时,却情不自禁地往前走了几步,贴近人群。
“哎呀,我看得要去镇上卫生所才行,武大夫那里治不了!”
有村民说了一嘴。
“对对对,出这么多血,还是去镇上吧。”
这知青要是在村子里出事儿,村子可摊上麻烦了!
走近,汪奇看到被人用木板抬着的周修南,他的裤腿破破烂烂,红色的血花在绿色的裤腿上格外刺目。
周知青受伤了!
汪奇心脏轻微地颤了一下,眼前有片刻的恍惚,好多血...
他会死掉吗?
他的腿被一些花花绿绿的布条缠着,布条都被血浸透。
梁沛沣沉声道,“去镇上。”
周修南已经昏迷不醒,脸色煞白,嘴唇也毫无血色,一副失血过多的样子。
支书点头,“套马车去。”
话刚落,支书大儿子已经套好马车赶了过来,“快把他抬上来,我送你们去!”
梁沛沣和村民合力将周修南抬到马车上,支书大儿子立即扬起辫子打在马屁股上。
“等等,我也去!”一道女声响起。
汪奇看过去,是知青点的一个女知青,好像是叫林月娥。
村民看向林月娥,面上皆是一愣。
“这林知青是啥意思啊?不会是看上周知青了吧。”
不怪他们多想,这周知青一个大小伙子受伤,林知青一个女同志非要跟着去干嘛。
林月娥柔柔地说道,“周知青是我救的,要是不知道他的情况,我有点不放心。”
村民们瞪大眼睛,他们才知道林知青居然如此心善。
小英娘笑着道,“哎呦,这林知青可真是个好人呢。”
她半真半假地地说着,村民也半信半疑,马车一走,人就都散了。
汪奇看着马车消失在村口,梁沛沣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朝他点点头,转身往梁沛沣的院子走去。
周知青出了那么多的血,得要吃点好的。
汪奇跟李婶子买了一只鸡,炖了一小下午。
傍晚前,她抱着瓦罐走到镇上卫生所。
卫生所就是一排砖瓦房,汪奇站在马路对面墙后的阴影里朝卫生所看去。
自从可以卖鱼之后,她就不怎么来镇子上,距离上次来镇子已有三年之久。
汪奇双眼盯着卫生所的正门口,思考着她溜进去的可能性。
卫生所来往的人不是很多,应该不会有人注意到自己。
她很擅长隐藏。
做好决定,汪奇抱着瓦罐朝卫生所大门走去。
卫生所大门一直是敞开的,好像随时欢迎人进去。
她深吸一口气,抬腿走进去。
汪奇低着头,快速往里走,身旁突然响起一道声音,“喂,小姑娘你找谁啊?”
她僵在原地,被人发现了吗?
“小姑娘,你来找谁,做一下登记。”
旁边的玻璃窗后再次传来声音。
汪奇抱紧手里的瓦罐,没想到这里是有人值守。
她缓缓转身,不敢抬头看看玻璃后的人。
“你这小姑娘咋不说话?是不会说话吗?”那人隔着玻璃窗看向汪奇。
汪奇抿唇,她知道村里人都说自己是哑巴。
“我...我来找人。”汪奇低声说。
“找人,找谁啊?叫啥名字?”那人继续问。
汪奇觉得这人的问题好多,突然不想回答。
她低着头,转身就离开。
“哎,你咋走了?不是找人吗?”窗户后边响起疑惑的声音。
汪奇出了门并没有走远,她走向旁边,选择一棵树当做自己的掩体,从树后探出脑袋望着卫生所门口,仿佛等待着谁的出现。
她很有耐心,也擅长等待。
“小草,你咋在这?”身后的声音惊到汪奇。
她转头,眼底一亮,“梁沛沣!”
在陌生的环境中,看到熟悉的人,这让汪奇很高兴。
她抱着瓦罐从树后出来,朝他跑去。
梁沛沣没说话,其实他刚刚在远处就看到了她。
他没有叫她,心血来潮,突然想看看她会怎么做。
梁沛沣看到汪奇从马路对面走向卫生所,以为她会顺利地进去。
可没过多久就看到她沉着脸走出来,然后走到树后,将身体藏在那颗不是很粗的树干后。
他看到她在马路对面望向卫生所时的眼神,警惕、小心、仿佛对周围人都带着防备。
梁沛沣知道小草基本不跟村里人来往,但还是第一次看到小草面对其他人时的状态。
她好孤独,又让人心疼。
“我来给你和周知青送鸡汤。”汪奇轻声道。
停顿一秒,她又问道,“周知青咋样了?”
梁沛沣回神,说:“医生给伤口缝上了,就是伤口有点深有点大,人呢也有点失血过多,养一阵子就行,这段时间也都不能下地。”
汪奇点点头,将手里的瓦罐递给梁沛沣,“给你。”
梁沛沣接过瓦罐问她,“你不进去?”
“周知青下午就醒了,看到你会很高兴。”
他想让她与这个世界产生更多的联系。
汪奇抿唇,“等他回到村子,我再来看他。”
“你进去吧,我先走了。”她说完,直接离开。
梁沛沣望着她的背影,片刻转身走进卫生所。
汪奇记着离开的路,太阳还没有彻底落下,用余晖照亮这个世界。
风突然带来呜咽,仿佛孤雁悲鸣。
汪奇被声音吸引,不知不觉走过去。
“呜呜呜,闺女你咋就抛下我们走了,你咋这么狠心呢!”
“闺女,你让我和你爹咋活啊!”
“呜呜呜呜,闺女,娘都没有见到你最后一面!”
“咋就这么突然呢,昨天你不还好好的....”
死人了。
汪奇站在墙外,朝院内看去。
院子里是一对上了年纪的老夫妻,两人面前停着一口黑棺材。
她听到周围的人说。
“老于两口子真可怜,就这一个闺女还突然得病死了。”
“老于两口子,这下可咋活啊。”
“能咋整,女婿要是个好样的,还能照顾照顾,要不是个好样的,那就看老天爷了。”
“李家在咱们镇子上可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估计会帮着照顾照顾,要不那不让人笑话。”
“切,你知道个啥!”
有人冷嗤一声,汪奇偷偷瞧了那妇女一眼,往那妇女身边凑了凑。
“咋说?”
“我前两天还看到老于家闺女回来看老于两口子,人好着呢,一点也看不出来有病,这才过去几天,人就突然没了,谁信啊!”
“李家在镇子上那就是土霸王,老于的闺女说不定是怎么没的!”
听到这,汪奇低下头,转身离开。
结婚不一定都是好的。
汪小花遇到的是好人,于家女儿遇到的可能就不是。
再次往回走时,太阳已经落山。
走出镇子的时候,天边最后一丝光亮也消失。
汪奇镇定地走入夜色,月亮缓缓出现在天边,像是刚在水里浸过的玉盘,往下滴着凉丝丝的光,落在路两旁的树林上,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树影。
她走得很慢,仿佛在月下漫步,并不担心遇到危险。
汪奇望着夜晚静谧的田地,脑中不期然地回想起白天林子里的事。
梁沛沣的面容在她脑海中浮现。
他已经十九岁,肤色变成褐色,不复刚来时的白皙,眉眼间多了一丝刚毅,但很讨喜,笑起来时依旧会发光。
他很高,白天在北山,她的背后是自己喜爱的树林,身前是高大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