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咋样,小草也是汪顺的种,咱们帮一点就算了,你可别掺和进去。”
天阴沉沉的,开始飘起雪花。
雪洋洋洒洒地落到汪奇的身上,轻飘飘的仿佛没有重量。
漫天的雪里,世界好像就只剩下她一个。
一场大雪是如此容易又迅速地摧毁春天的气息。
汪奇低头,沉默地走着。
“小草。”走到拐弯的时候身旁传来一道喊声。
汪奇偏头,是梁沛沣和周修南。
他们站在墙边,帽子上肩膀上都是雪。
他们在等她。
汪奇的身体内突然涌出一股暖流,渐渐包裹住她心脏的一角。
梁沛沣问道,“晚上还来读书吗?”
汪奇点头,“去。”
梁沛沣笑笑,“那就好。”
周修南张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忍住说出来,“小草,你娘要是打你,你就还像上次一样,跑快点,去找支书,或者去找....”
想到刚才的事,后面的话,他说不出来。
让大队长两口子这么一闹,村里估计没人会再愿意帮小草。
此时,周修南算是明白,第一次碰到小草的时候,为啥没有人愿意帮她拉车。
估计那时候,大队长两口子就已经闹过。
周修南说道,“你来找我俩,我俩肯定不会让你挨打的。”
梁沛沣眼睛亮亮地说,“小草,你很棒。”
“别忘记,书上说过,春天已经来了。”
“那时你可以去到更远的地方,远到他们找不到你。”
汪奇问,“那是哪里?林江市吗?”
她现在只知道林江市。
梁沛沣整张脸都带着笑,“是不是林江市,你说了算。”
“我说了算。”汪奇重复一遍。
她看向两人说道,“我先回家了。”
汪顺先一步到家,看着坐在炕上的张秀,问道,“咋样?”
张秀得意洋洋地说道,“我出手你还不放心,咱们又不是第一次。”
汪顺点点头,没说话。
张秀挑眉,“我就不信,从今后还有人敢帮那死丫头。”
“他们要是敢帮,我就还去闹,看他们还当不当好人。”
没有人帮,她一个小丫头还能翻出天。
到时候就等着老老实实地嫁人,给她儿子换钱。
汪顺从张秀怀里抱过汪源,突然说道,“最近你还是消停点,我是大队长,影响不好。”
“影响不好?”张秀震惊,“啥影响不好,点子还是你出的呢,现在你来说影响不好。”
“怕影响不好,早干啥吃地去了?”
“王八犊子,你还嫌弃我!”
汪顺听张秀骂人,顿时气得朝她扬起手。
“咋地?你还想打我?!”张秀满脸不可置信,“汪顺,你个瘪犊子,我草你XXXXX,你敢动我一下试试!”
“你来啊!”
“我给你打!”
张秀哭喊着就往汪顺身上撞,“你个老王八犊子,跟你那死妈一样,就知道家炕头耍横,有本事你去外面使!”
“你还要上脸了?你有脸吗?你就要!”
“满村子谁不知道你这个大队长是靠你爹得来的,你早就没脸了!”
“窝囊废,炕头王!”
汪顺一把推开张秀,脸色阴沉得可怕,“你别以为我不敢扇你!”
张秀这下炸了,躺在炕上撒泼喊叫,“你扇我啊!
你打死我吧!”
汪源在汪顺怀里,吓得哇哇大哭。
汪奇拉开门进来的时候,听到的就是这句,以及汪源的哭声。
她低着头,停在原地,最终还是回了西屋。
东屋的吵骂声,因为她回来,神奇地安静下来。
没过一会儿,外屋地传来烧火做饭的声音。
又过了许久,东屋吃上饭。
西屋里静悄悄地冷冰冰的,汪奇靠坐在墙上,屈起双腿,双臂环抱着膝盖,整个人仿佛彻底融入黑暗。
心里的某个角落像是被火焰炙烤,辣辣地疼着。
她捂着嘴,小心地呼吸,不敢泄露自己的懦弱。
没事儿的。
她安慰自己,没事儿的。
不知过了多久,心底的疼痛像是化掉的雪水无声无息地渗入土地,最后消失不见。
可它们始终还在,在更深处。
汪奇想到梁沛沣的话,微微抬起头望向窗外,那个足够远的地方在哪里呢?
晚上,她终究是没有吃上那顿白菜肉馅的饺子。
小年那天的事儿,在村子里传了好几天。
村民唾骂大队长两口子,可怜小草,却不会再帮小草。
........
过了小年,家家户户都开始为过年做准备。
首先就是卖猪,杀猪,收猪站的人连着两天都来村子。
村子里猪的嚎叫声就没有断过。
25这天,村子里还来了秧歌队。
支书领着人接待,王保管员也跟在左右,汪顺这个大队长却被撇在一旁。
村民看到这一幕就想笑,“活该!让你缺德!”
小孩子成群地跟在扭大秧歌的队伍后边,吵吵闹闹。
村子里一片热闹,过年的气氛瞬间起来。
汪奇也看了一会,这是她头一回看扭大秧歌。
那些人穿红戴绿,扇子在手中转圈飞舞,脚下踩着特殊的步伐,整个人好像都能飞起来。
汪奇认真地看着,眸底闪着光。
她听到周围的人说,“这慰问军属的秧歌就是好看,那闺女长得真俊!”
“这还是拖保管员的福才能看上呢。”
每到过年的时候,县上就会组织秧歌队去下管有家眷当兵的村子扭秧歌。
村子里只要给秧歌队做顿饭就行。
梁沛沣和周修南也混在人群里秧歌。
周修南是第一次看秧歌,脸上都是兴奋。
梁沛沣点点头,“是挺好看的。”
他随意地扫向四周,看到远处人群之外的汪奇。
她还是那身黑色破破烂烂的装扮,小脸上一片平静,正认真地看着秧歌。
周围都是村民,梁沛沣并不打算过去。
他教她读书虽说没有特意隐瞒,但除了周修南也没有其他人知道。
双方都十分默契地在人前装作不认识。
汪奇准备离开,转头的瞬间也看到梁沛沣。
隔着人群,他朝她点点头。
她点头回敬,转身往地里走。
秧歌好看,但是看秧歌没有钱。
慰问军属的秧歌队离开后,年已经进入倒计时。
家家户户都开始刻挂钱,贴对联。
支书家的门口都快被村子里的人踏平,都是去找大山写对联的。
村里头,大山是最有文化的人,过年的时候很多人都来找大山写对联。
晚上读书的时候,汪奇问梁沛沣,“你会写对联吗?”
梁沛沣笑问,“你想要?”
今年,是他第一次没有回家过年,有些想爸妈,想妹妹。
汪奇摇头,“我没地方发帖。”
梁沛沣从包袱里拿出一张红纸,又取出钢笔递给她,“教你这么长时间,是时候检验你一下。”
“给我写个福字吧。”
汪奇一愣,沉默几秒,接过钢笔,动笔前低声道,“写不好,你不可以生气。”
梁沛沣笑了,“你先写。”
汪奇深吸一口气,将红纸铺平整,抬手按照梁沛沣教的姿势握着钢笔,在红纸上写下了第一笔。
有些事只要开了头,接下来的发展就会十分顺利。
等汪奇停下来的时候,她已经一口气完整地写下福。
钢笔的笔尖有些细,在大红纸上,这个福字显得有些单薄。
梁沛沣看着她的字,觉得有些熟悉,眼眸顿了顿,“很好。”
他拿过钢笔,一点点将福字描空,又将空心的部分用钢笔一点点涂黑。
最后钢笔没了墨水,福字也刚好描完。
梁沛沣说道,“你帮我贴上吧。”
汪奇拿着福字,“贴哪?”
梁沛沣笑了笑,“你想贴哪就贴哪。”
汪奇将福字贴在了外屋门上,还贴心的倒了过来。
这是老太太教的,倒过来贴,意味着福到了。
汪奇双眼有些出神,她的福也会来的。
她问梁沛沣,“你不回家过年吗?”
知青点里的老知青都已经回家过年了。
梁沛沣摇头,“我家在虹景市,离这里有点远。”
而且,他才刚来没几个月。
汪奇点点头没再说话,脑子里却好奇,虹景市在哪里?
这是除了林江市,她知道的第二个城市。
晚上,汪奇回去看墙上的报纸。
她看到一行字‘主席在虹景市...’。
原来,虹景市是首都,梁知青的家在首都。
年前剩下的日子,汪奇和梁沛沣就在忽闪忽闪的洋油灯下读书中度过。
今年腊月是小月,没有三十。
自从汪奇识字越来越多,读书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二十九这天,他们读完整本《谁是最可爱的人》。
汪奇记忆力很好,脑袋瓜也很聪明,能记下来大半本,而且还全部都能读懂。
梁沛沣惊讶她的进步,心想她好像真的很适合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