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逐渐变为深蓝色，陈亦佳挺直脊背往窗口看去，蒋南行蹲在操场上的易拉宝旁边，他蹲不下去，只得踮着脚跟，不时地从头顶飘出来一柱浓郁的烟雾。一个小时前，他在和陈亦佳的争吵中败下阵，坚持认为自己没有做过勾引小学生的事，但说不过陈亦佳，只得蹲在操场和泥地的交界处抽烟生闷气。从后背看去，烟雾浓郁，他偶尔看看手机，另一只手频率很高地把烟蒂杵易拉宝底座的钢架上。

陈亦佳这个阶段的数据跑出了点结果，她将结果整理好，掏出手机刷了刷，看到蒋南行发的动态：【新加坡六年，星辰镇三年，从没遇到这么无助的时刻！】配图是一地的烟屁股，还有他侧身蹲的影子。

校长给他评论【南行，那笔经费谈不下来就慢慢磨，真不至于发这么抑郁的朋友圈啊。】

蒋南行回他【唉，是有别的事。】

陈亦佳从窗口往外看了看，天色黑尽，蒋南行还蹲在原来的位置，手里夹着一支烟，很久没有换过姿势，另一只手倒是不停地刷着手机，不知道又在跟哪个相熟的人吐槽。

她跟蒋南行发信息：【明天去跟梁颖道歉。】

蒋南行很快回过来【我道什么歉？我说了我没错。】

陈亦佳转念一想，也是的，蒋南行顶多就算管不好自己吧，贸然强迫他去道歉，好像真的坐实了行为不端似的。

蒋南行马上又发过来【我最多以后都不跟女生说话了，你不是要给她们主持正义吗？那你去说吧。】

陈亦佳又往外看了一眼，回【可以。】

蒋南行回过头来，从窗户外面看了看她，一只脚将满地的烟蒂踢在一起。

陈亦佳第二天大课间时找了梁颖谈话，她还是很不会迂回，开门见山地说：她已经核实过了，卡片不是送给梁颖的。

说完她关注着梁颖的表情。小姑娘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肩膀明显地松了下来，陈亦佳能看到她攥着校服下摆的手指慢慢放开了。但她松了一口气之后，脸色却比刚才更灰白了一些，像是有些舍不得。

梁颖看着她的眼睛问：“陈老师，为什么这么说？”

陈亦佳看着她稚嫩的眼睛，忽然想起了一些很久远的事情。很多年前，她也曾像这样坐在某个位置上，相信邱宇是一个独特的人，她也因为邱宇的所作所为感觉痛苦，可是看到他在办公室很亲和地对着艺术生笑的时候，他顷刻就泯然众人了。

一个人很难从内部修改自己搭建的稳态系统，但外部一个微小的扰动，就能让它在很短的时间内完成重构。

“因为卡片是写给我的，我跟蒋老师之前认识。”

梁颖惊讶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又垂下头，陈亦佳说完又很担心她的话被理解为胜利者的耀武扬威，她怕给小孩留下阴影，以后再有困难也不敢求助，但是她找不到该说些什么。

梁颖又问：“陈老师，那你和蒋老师在谈恋爱吗？”

陈亦佳摇摇头，说：“没有。”

“那就是蒋老师在追你。”梁颖笃定地说。

陈亦佳愣了一下，没有回应，她盘算着：这算是在追她吗？

……

之后几天，陈亦佳留意过梁颖的状态。她换了个离讲台很远的位置，离她的朋友很近，好在后面的几次成绩都没有掉，人也不像之前那样郁郁寡欢的。陈亦佳这才松了一口气。

可还是很要命，梁颖在刘静面前不保守自己喜欢老师的秘密，更不会保守蒋南行和陈亦佳的秘密，而刘静完全是个大嘴巴，没几天，那个小小的校园里就传遍了：在这儿支教三年的蒋老师正在追刚来的陈老师。

陈亦佳本来以为这件事会在自己小小的尴尬中结束，完全没有想到这会演变成一场盛大的八卦，唯一值得欣慰的是梁颖也在跟其他人一起看戏，陈亦佳就当是偿还她心里的愧疚了。

可能是事件的另一个主人公天然就有把小事化大的能力，他很配合地做出被观看时恼羞成怒的反应，搞得社恐陈亦佳每天避免跟他共同出现。

每次课程有交叠的时候，两人但凡出现同一个空间，学生们就异口同声地发出“哇哦”的叫声，陈亦佳愣了一下，低着头抱着书走得飞快，听到背后传来蒋南行教训学生们的声音：“我看你们根本没有在认真学习。”

学生们回怼他：“我们看你根本没有追上陈老师。”

蒋南行厉声说：“把默写本拿出来。”

下面立即响起一片哀嚎声。

下班时，陈亦佳还咕在工位上，校长下班往外走和正往里走的蒋南行打了个照面，看到他嚼着棉花糖，优哉游哉地走进来，问道：“南行，这么晚了来加班啊？”

蒋南行笑了一声，说：“加什么班？”

校长立即会意，往陈亦佳那看了一眼，正抓到陈亦佳也往他们那边看，又做贼心虚地低下头，他笑着说：“哈哈哈你们聊，我先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