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过一众茫茫身影，裴珩原本漆黑深邃的眸子猛然怔住，凝聚在庭院光影中的身影上，何袅袅最先感受到裴珩的异常，亦随着裴珩的目光望去。

那人似是察觉了，双手负在身后迈步走上前，从众人相围成的石径上缓缓走上前，他的步履四平八稳，面具下神态自若，幽深的眸光却始终盯着立在祭台上的裴珩。

不知来者是谁，何袅袅下意识回头去看裴珩，却见裴珩神色震动，大异于往常，就连藏在衣袖中的手也在微微轻颤。何袅袅不觉心中大动，心中猜想来人身份定然非比寻常。

那人最终停在祭台之下，开口时声音沉静的听不出一丝波澜，却是掷地有声，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今日是裴老将军生祭，孤理该前来上一炷香。”

旋即，他挥了挥手，立刻便有侍从奉上清香，他神情肃穆，理袍一步一步走上前，站定在裴氏父子三人的牌位前，忽然撩袍双膝跪下。

“不可！”

裴珩惊呼一声，几步上前忙要搀起男人，谁知却被男人推手拒绝了，他看向裴珩，神色即便在面具之下也能看出极为触动。

“当年之事，也算因我而起，裴老将军一生戎马一生，令兄也是精才卓著，为大齐江山立下汗马功劳，如今他们死于非命，我今日这一拜......已是迟了三年了......”

裴珩的手顿时僵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开口时声音已是无比艰涩：“我......父帅和兄长并不后悔为国捐躯，只是......只是他们一生英名，不该......”

裴珩的喉咙动了动，努力了几次，却始终未将后面的话说出口，只是紧紧抓着男人的胳膊，指节颤抖着泛白，漆黑的眸子抓紧泛红，却再难说话。

男人半跪在地上，回身看住裴珩，“所以，孤今日是替大齐百姓，替宋氏一族，告慰裴老将军在天之灵，难道你还要拦我么？”

裴珩的眸子倏然愣住，最终还是收回了手，容得男人给祭台上父兄的牌位叩首上香。

祭典因为此人的到来显得格外的非比寻常，才刚散场，裴珩便步履蹒跚走上前，一把拉住人，

“你......你.......你究竟是不是他？”

在裴珩灼灼的目光注视下，男人缓缓点了点头，旋即摘下了面具。

那副泛着冷光的银质面具之下，是一张与皇帝颇有几分相似的脸，只是相比于皇帝眉宇间的阴鸷，此人更多的却是神色坦然，眉梢眼角尽是疏朗悲悯，眼中尽是悲悯苍生。

他，正是先帝膝下大皇子，从前的镇北王——宋淮昭！

宋淮昭望住裴珩，目光逡巡在人的身上，最终停在他的双腿上，神情一滞，闪烁间尽是隐忍的心痛，瞬间泪如雨下，

“阿珩，你受苦了。”

裴珩一瞬间怔在那里，不可置信的看着人，再开口时，声音已是哽咽，

“殿......殿下，竟然真的是你！”

情绪激动之下，裴珩几乎站立不住，整个人不可控制的向下瘫软，还是站在不远处的何袅袅率先发现，急忙冲了过来，一把扶住了裴珩。

“将军，您可要当心身子啊！”

与此同时，宋淮昭也伸手扶住了裴珩的另外一只手，两边搀扶之下，裴珩才不至于滑倒在地，只是就这一息之间，宋淮昭却已敏锐察觉到了裴珩的异样。

他皱眉用力搀扶起裴珩，眼中却已经裹挟了一层雾气，“不着急，我还有许多事，要一一与你说清楚。”

卧房内，裴珩与宋淮昭相对而坐，两人相识数年，如今故人重逢，却已物是人非。

房门紧闭，就连窗子也紧紧闭起，日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房中却是一片幽暗，一日之内的大悲大喜，裴珩的身子究竟是有些受不住了，此刻他脸色苍白，但眉宇间依然难掩激动。

“我只听穆风说，说当年从营帐里抬出的尸体并不是殿下，便想了法子放出消息......没想到，竟然还真有机缘能够再见到你！”

宋淮昭亦是无限唏嘘：“往日之事不可追，我早已不是当日的镇北王了，你......不必以旧时称谓唤我。”

裴珩却是摇摇头，眸光落在宋淮昭的身上，问道：“四年了，当日你被冤私通外敌意图谋反，所以人都以为你已葬身火海，这些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告诉我！”

宋淮昭神色狠狠一震，静静看着裴珩：“你既不知当年是非曲折，就这么肯定，我是被冤的？”

裴珩却不假思索的点头：“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