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经验告诉林冠如，李卫东的分析几乎没有问题，但职业敏感性让她不愿意草率下结论。

她轻咬下唇，伸手小心翼翼地翻转画身，用柔软的棕刷刷平纸面，缓缓揭开背面的托纸，露出画芯，呼吸也随之一滞。

“这落款有问题。”

一旁年长的书画修复师眯着眼，托了托老花镜，正色道，“真正的落款，行笔应该自然流畅，墨色饱满而连贯，不该是这样的。”

林冠如垂下眼眸，手指轻轻掠过落款边缘。画纸上的落款处，细微的墨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这些墨点是书写过程中短暂停顿或犹豫留下的。宣纸本身具有吸墨性，稍有停顿，墨汁就会渗透到背面，形成微小斑点。这些小墨点从正面几乎看不出来，但翻到背面，就会暴露无遗。

心底原本微弱的侥幸，在这一刻终于彻底碎了。

种种细微迹象，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是一幅赝品。

林冠如收回手，抬起头，果断地吩咐李卫东：“让法务部联系客户，把真相说明清楚。要是客户需要鉴定，可以联系拍卖会的鉴定部；他要是不放心，也可以找第三方。无论怎样，我们都会全力配合。”

————————————————————————————————————————————

“我们有证据证明那幅画就是赝品，并不是谁凶就谁有理的。”

林冠如余光瞥见门被推开，程昀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两大袋外卖。她抬手指了指手机，示意自己正在通话。

程昀微微颔首，默默走到茶几前将袋子放下，没有打扰她。

林冠如冷下脸，“他要是觉得上热搜能解决问题，就让他去闹吧。你只按流程办事，总之不合理的要求，我们是不会答应的。”说完，她直接挂断电话，指尖还微微颤抖。

程昀拆开包装袋，将一份份外卖整齐地摆在茶几上，眉头微蹙：“到底出了什么事？还要闹到上热搜这么严重？”

“出了一点麻烦。”林冠如靠在椅背上，缓缓吐出一口气，闭上眼睛，指尖轻揉着眉心，“一位客户送来的修复画作，可能是赝品。”

“赝品？”程昀眉心锁得更紧，走到她身后，手掌覆上她的肩，手指顺着她僵硬的肩线轻轻按揉，“客户怎么说？”

他揉按的力度恰到好处，林冠如肩颈的肌肉慢慢放松，连紧绷的神经也缓缓松弛下来，“很糟。他说那画是他一位老朋友卖给他的，不可能是赝品。他甚至怀疑我们调换了画。”

程昀顿了顿，随即又继续揉着她的肩，客观地说：“难怪他会有这种反应。站在他的角度，肯定不会怀疑老朋友，更不愿意承认自己花高价买到的居然是赝品，自然只能质疑你们。你打算怎么办？”

林冠如苦笑了一下：“我们已经在整理全部资料，每一步修复的记录、纸质档案、照片……但这些证据未必能让他信服。对于一个已经起疑的人，我们再多解释，在他眼里也只是狡辩而已。”

“法务部介入了吗？”

“嗯。”林冠如点头，“我们还建议他找第三方鉴定，希望第三方的结果能让他信服。”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程昀的手掌从她的肩滑至背心处，轻轻拍了拍，“刚接管工作室的业务，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理出应对方案，已经很难得了。”

他说着，绕到她前面，倚在办公桌上，指着墙角的摄像头跟她分析：“工作室的公共区域都有监控吧？看看监控摄像头能不能覆盖到客户送画、存放、修复、鉴定的全流程。如果有，就把从画作入库到发现问题这段时间的监控都调出来。不仅能自证清白，还能让客户心服口服。”

林冠如愣了一下，脑海里飞快闪过工作室的平面布局。

对啊！从前厅到装裱间，每一个关键节点都有监控。只要调出那段视频，就能彻底还原全过程。

她猛地起身，椅子在地板上轻轻滑出一声摩擦。

“对啊！”她眼前一亮，压在胸口的大石终于被挪开。她一把将他抱住，整个人贴在他的怀里蹭了蹭，“我们还可以调监控！昀哥哥，谢谢你提醒我！”

程昀笑了笑，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尖，“你只是当局者迷。别忘了，除了调监控，还要让公关部立刻介入，准备应对舆情。网络上的事，比客户本人更难控制，一旦发酵，不止是客户的信任问题，工作室的声誉也可能受到牵连。”

林冠如闻言，立刻从程昀怀里直起身，拿起电话，分别拨通公关部和法务部，将事情简明扼要地交代清楚。挂断电话后，她仍微微皱着眉，心里盘算着是否还有遗漏的细节。

程昀凑上前，轻声问道：“都吩咐好了？”

林冠如回过神，眸光柔了几分，重新依偎在他怀里，“嗯。”

他宽阔的胸膛和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气，让她感到安心。

程昀微笑着低头，双手捧住她的脸，指腹轻抚过她有些冰凉的下颌：“别担心，你们是专业的。事实会证明一切。客户冷静下来，也会明白你们没有做错。”

说罢，他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那温热的触感，却足以让她的呼吸顿了半拍。

“现在，”他笑着拉起她的手，引她走向茶几，“先吃点东西吧。原本今晚不是说好去城东那家私房菜？虽然临时改成外卖，但味道应该不会差太远。吃饱了才有力气应对这些事。”

两人将一盒盒外卖依次打开，饭香混着热腾腾的肉香弥散在空气里，勾得人胃里也跟着轻轻打起鼓来。

林冠如拆好筷子，脸上满是歉意：“本来还想今晚陪你呢，结果反而让你陪我加班了。”

程昀低头舀汤：“你陪我，和我陪你，有什么区别呢？”他把那碗热气腾腾的羊肚菌花胶鸡汤推到她面前，“前段时间你不也陪我加班吗？”

林冠如正要端起碗喝汤，听到“加班”两个字，猛地想到一件事，抬眼问道：“Adam酒店的事，解决了吗？”

“算解决了吧。”程昀漫不经心地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