纠结的徐乱终究是没有来得及回去找王姥姥讨骂，他的思绪被殿后军千户樊奎打断了。

樊奎一身尘土，铠甲上还有清晰可见的血迹，后面跟着面色沉重的李严，两人急匆匆进了中军大帐，齐齐向徐乱请罪。

徐乱心知有大事，摆手让二人速速起身：“先说事。”

李严率先起身，樊奎却双膝在地，往下坐了坐，十分疲惫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却原来殿后军里有一个士兵，名为宋大郎，二十三四的样子，从十五岁入伍，也是个老兵了。平日里敦厚木讷，寡言少语，是个公认的老实人。他弟弟宋二郎比他小几岁，生的机灵，嘴甜手巧。这些年军营里人力充足，因此只有宋大郎一人在大营里操练，宋二郎便去了囤田，打理屯田农事。

可是前几日，这宋二郎却莫名其妙被活活打死了，宋大郎护弟心切，怒火攻心，便贸然将打死宋二郎的那人也打杀了。闯下大祸之后，宋大郎自知触犯军法，竟然出逃了。

“那被宋大郎杀害的一方人自然也不肯善罢甘休，来寻我给他们做主。”樊奎长叹一声，十分疲惫。

“属下得到消息立刻带人搜捕，寻见宋大郎的时候，他正在树林子里拔刀打算寻短见。属下带人费了一番力气才劝解下来，缠斗之间，属下和亲兵们也都带了伤。”

徐乱默然听完，剑指事件重点问道：“宋二郎因何被杀？”

“属下不敢擅自决断，特地回来禀告大人。”樊奎回头看了一眼李严。

李严会意，上前一步，双手捧上一叠纸册，纸张粗糙，字迹潦草，上面赫然是数份条陈，一条条列着时间地点，接收人全是代号，最后一条是货物数量。

私盐。

李严皱眉道：“这宋二郎本事不小，借着军屯的差事，不仅勾结外商走私盐引，还盗窃倒卖军屯存粮，从中牟取暴利。宋大郎也是亲眼见到了宋二郎留下的账单，心里清楚，犯下这等大罪，不光是他自己，连家中老母也要被连坐，才生出求死之心，想用自己一死求取大人怜悯，换家中老母平安。”

樊奎额头抵住地面道：“是属下管束不力，酿成大祸。恳请大人按照军法惩处！”

徐乱指尖轻轻弹了一下纸册，神情凛冽：“论起管束之责，你确实有罪。可是现在还不是处置你的时候，起来吧。”

他看向李严：“宋二郎倒卖囤粮，有多久了？”

“能查到的最早的信息，是一年前。”

一年。

一年前，正是先帝传出病危，鞑子小儿子帖木儿成为先锋将的时候。

不知道仓库里还有多少余粮，又不知有多少人私下里做这些勾当？

徐乱心念电转，瞬间拿下主意：“宋大郎现在关押在何处？我要见他。”

“就在营中大牢。”

三人穿过营区，来到军营大牢。这里其实并不是专门关押重犯要犯的，只是处置犯了军法的士兵的地方。但是哪里的牢房么有一些秘密呢？从普通牢房往地下走去，就是一层阴森潮湿的地牢。

审讯室十分昏暗寒冷，宋大郎带着手铐脚镣，被绑在木架子上。

这依旧是为了防止他自裁。

徐乱走入审讯室，牢头士兵立刻赔笑着迎上来，又请徐乱上座。

徐乱并不理会，径直走到座位上，大马金刀坐下来。

宋大郎艰难地抬起头。

“宋大郎，嘉峪关本地人，洪武二十六年入伍，初隶前哨营，洪武二十八年调殿后军，历任伍长、什长，建文元年因战功升小旗。你父亲宋大柱，洪武二十一年戍边战死；你叔父宋大山，洪武二十四年随军北征，至今未归；你母亲赵氏，今年五十三岁，独自住在镇南的屯田后面，一边种屯田交粮食，一边靠着你和你弟弟的军饷过活。”

一桩一件，巨细靡遗，尽数说得清清楚楚。

宋大郎肩膀猛地抖了一下，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息声。

徐乱倚着太师椅后背，肃穆看着宋大郎。

“你的弟弟宋二郎，因为你在军中的恩荫而没有入伍，被编入军屯分田十亩，租牛一头，锄头等工具若干。这些年他的收成一直都不好。”

宋大郎向前挣扎，手脚上的镣铐哗哗作响：“大人，你杀了我，饶了我娘，饶了我娘！”

“我处置了你，你娘怎么办？”

宋大郎突然静止不动，疑惑地晃了晃脑袋。

徐乱淡淡道：“北大营每一位将士，我都记在心里。在我眼里，你们个个与我手足一般。我尚且不忍看你枉死，你怎地如此不爱惜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