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绝面无表情:“那你就是‘身负血海深仇等待主角拯救’的倒霉配角。”
宴尘笑出了声——牵动伤口,又疼得龇牙咧嘴。
笑够了,他正色道:“凌绝,有件事我得说清楚。就算找到斩业剑,解开了封印,恢复了记忆……我也不一定能洗清罪名。锁链断了,业力还在;记忆恢复了,真相可能更残酷。”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
“也许真凶是我认识的人,也许我真的在无意中犯下了大错,也许……我根本不值得你这么做。”
凌绝静静看着他。
火光在两人之间跳跃,映亮了年轻的脸庞——都还带着未褪尽的青涩,却已经背负了太多不该这个年纪背负的东西。
“我十六岁结丹,十八岁成少宗主。”凌绝忽然说,“所有人都说我是天才,是凌霄宗的未来。但没人知道,我从七岁握剑那天起,就活在一个模子里——凌寒声的儿子,凌霄宗的少宗主,未来的正道领袖。”
他捡起一根枯枝,轻轻拨动火堆,火星噼啪溅起:
“我不能犯错,不能软弱,不能有私心。我的剑必须正直,我的道必须光明,我的人生必须……沿着他们画好的轨迹,分毫不差地走下去。”
宴尘怔怔地看着他。
“所以当我察觉父亲当年‘失踪’的卷宗语焉不详,当我发现宗门对一些旧案的处理存有疑点,当我隐约感到自己正被期待成为一把‘锋利却无需思考的剑’时……”凌绝抬起头,眼中映着跃动的火光,也映着某种挣脱的决意,“宗主令我去落日墟擒你,我接了。表面上,这是少宗主该为宗门履行的职责,是维护正道、擒拿凶徒。”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这是我第一次,真正想去看清一桩被盖棺定论的‘铁案’背后,到底是什么。我想跳出棋盘,亲手触碰真相。哪怕这第一步,是以追捕者的身份迈出。”
“然后,我在落日墟,遇见了你。”
他看向宴尘,火光在他眼中明明灭灭:
“然后我发现,我和你,或许没有想象中那么不同。我们都困在别人写好的故事里,区别只在于——你是那个被唾骂的‘反派’,而我,是那个被寄予厚望的‘英雄’。”
他顿了顿:
“宴尘,我们都被身份困住了。你是药王谷的叛徒,我是凌霄宗的少宗主。但在这里,在这个山洞里,我们只是两个想查清真相的……人。”
宴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许久,他伸出手——不是右手,而是没受伤的左手。
“合作?”他问。
凌绝看着那只手,上面还沾着血污和药渍,手腕处有深深的勒痕,掌心有业火灼烧的老茧。
但他握了上去。
“合作。”
两只手相握的瞬间,宴尘胸口的锁链虚影忽然剧烈颤动起来。最粗的那道紫黑色锁链表面,一个名字突然亮起微弱的金光——那个名字是“李二狗”,青岩镇的铁匠。
金光只持续了一息,就熄灭了。
但宴尘看见了。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怎么了?”凌绝察觉异样。
宴尘松开手,盯着那个已经暗淡的名字,声音有些发抖:
“刚才……那个名字亮了。李二狗,青岩镇的铁匠,我认得他。他女儿满月时,我还送过一炉‘健体丹’。”
“锁链有反应?”
“不只是反应。”宴尘闭眼感应片刻,再睁开时,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那个名字里……残留着一丝微弱的‘认可’。不是怨气,不是恨意,是……感激?”
凌绝眉头紧皱:“死者的感激?”
“我不知道。”宴尘摇头,“锁链封印了我的记忆,但似乎……也封印了某些别的东西。比如,死者真正的情绪?”
两人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
如果锁链封印的不只是宴尘的记忆和修为,还有死者真正的“意愿”……
那青岩镇的案子,恐怕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复杂千百倍。
洞外,夜风呼啸。
洞内,火光渐弱。
凌绝重新添柴,让火焰再次旺盛起来。火光中,九道锁链虚影缓缓隐去,重新沉入宴尘体内。
但有些东西,一旦看见,就再也无法装作不存在了。
宴尘靠在石壁上,疲惫地闭上眼睛:“明天一早,我们离开葬龙岭。先去一个地方。”
“哪儿?”
“青岩镇旧址。”宴尘说,“锁链既然有反应,也许在那里……能找到线索。”
“你的伤——”
“死不了。”宴尘打断他,嘴角扯出惯有的戏谑弧度,“再说,不是有小古板你照顾我吗?虽然包扎技术烂得要命。”
凌绝:“……三十遍。”
“什么?”
“《凌霄宗剑修守则》第三十条,非议同伴有损道心。”凌绝面无表情,“等你伤好了,抄三十遍。”
宴尘笑出了声,又疼得吸气。
笑着笑着,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凌绝。”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宴尘没有睁眼,“最后查出来,我真的罪有应得。你会亲手杀了我吗?”
洞内安静了很久。
久到宴尘以为凌绝不会回答时,他听见了声音:
“我会给你一个公平的审判。”凌绝说,“在那之前,我会查清所有真相。在那之后……如果真有罪,我亲自送你入轮回。”
宴尘睁开眼,看见凌绝在火光中坚定的侧脸。
“好。”他轻声说,“那就说定了。”
火光噼啪。
两个少年,在深山的夜晚,定下了一个关乎生死、关乎真相、关乎彼此道途的约定。
而洞外的葬龙岭深处,某座古坟前,一截焦黑的断剑忽然发出微弱的嗡鸣。
剑身上,两个古篆字隐隐浮现:
斩业。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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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小剧场·纹路的妙用】
某日,问心阁库房。
叶清羽整理古籍时,发现一本破旧的《修真界奇物志》,翻到“罪业锁链”条目,下面有行小字批注:
“此刑印虽为惩戒,然亦有歪用。其一,其蕴含之业力可扭曲小范围感知,最宜藏匿零嘴私房,防师尊/师兄探查效果绝佳。其二,纹路引动时可扰人心神,对阵时突发奇招,专破假正经之护体罡气。其三,业火煅烧纹路时周身发热,冬日可省炭火,夏日……建议速跳寒潭。”
批注字迹飘逸,末尾画了个龇牙咧嘴的火柴人。
叶清羽好奇:“师尊,这是您写的?”
宴尘凑过来一看,乐了:“是啊,两年前逃亡时无聊瞎写的。你还别说,第三条我试过——夏天在沙漠里快中暑时,故意引动业火把纹路烧得滚烫,逼自己狂奔找水,差点真成‘风干鸡’。”
凌绝从门外走进,闻言眉头微蹙:“胡闹。”
“哪胡闹了?”宴尘理直气壮,“实践出真知!这纹路虽然没了,但它当年‘教导’我的那些‘偏门技巧’,可是实打实救过我好几回。比如这纹路的灵力残余波动,稍微调整一下,现在还能用来当个小型预警结界呢!”
凌绝沉默片刻,目光在宴尘如今光洁的手腕上一扫而过,声音听不出情绪:“歪理。”
宴尘挑眉,正要反驳,却见凌绝拿起那本书,翻到另一页,指着“斩业剑”条目下的一行新批注——字迹刚劲,墨迹犹润:
“唯一正途:护持某人,使其再无必要行此等‘偏门’。”
宴尘怔住了。
他看向凌绝,后者依旧面无表情,只是耳根在透过窗棂的阳光下,泛起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红。
叶清羽悄悄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宴尘忽然笑了,不是平日那种漫不经心或狡黠的笑,而是眼角微微弯起,带着某种被妥善安放后的柔软。他胸口曾经被纹路盘踞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幻痛般的记忆,但此刻,那记忆也被这句话熨帖得温暖平和。
“知道了。”宴尘轻声说,伸手拿过那本书,在凌绝那句批注旁,也添上了一行飘逸的小字:
“附议。并补充:亦护持某人,使其眉头少皱,多笑。”
凌绝看着那行字,又看看宴尘含着笑意的眼睛,最终,几不可察地,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窗外阳光正好。
(第九章小剧场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