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知冲撞灵车会倒大霉吗?你不知我家承办的皆是横死之人,煞气冲天吗?你不知冲撞亡魂,不止自身灾厄缠身,连全家老小都要被牵连祸及吗?你怎能如此胆大妄为?”
牛蜻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这接连三句诘问砸得一怔。
少年唇齿利落,语速极快,字字紧凑如连珠炮,压根不给她半分插言的余地。
牛蜻一时哑口无言。也就在这瞬息之间,身下行进的车轮缓缓停驻。
外头连绵不绝的铎铃巫乐骤然歇止。
喧嚣尽数褪去,山道之间静得骇人,让人群的窃语、细碎的脚步声格外清晰。
牛蜻捕捉到空气中不寻常的气息,立刻俯身贴近帘帐,指尖微挑,掀开厚重黑布棺罩的一角,朝外窥探。
风沙已然落定。送葬队伍中人人面露惊疑,交头接耳,不约而同的往队伍前面看,停止行进的命令就从最前方传来。
趁着牛蜻掀帘子的功夫,祝晓风迅速收起身侧小刀,继续用朱笔蘸取鲜血,一丝不苟补全棺身松动的血符,再三检查棺身没有异动。
待终于补好,他将朱笔妥帖收进车厢暗格,方才彻底安下心。
直到这时,祝晓风才重新看向身侧的不速之客。
牛蜻看见那群人拦在队伍前面,又看见队伍前面开道的人跟他们起了冲突,然后现在两方开始交涉了。
祝家这边簇拥着一人,那人衣饰格外的与众不同,哪怕是丝毫不懂巫术的外行人如牛蜻也能看出点门道。
她穿着一身玄色交领长袍,领口、袖口都用朱砂色丝线绣着繁复古朴的纹样。腰束赤带,带一组玉琮、一只桃木剑。墨发大多梳起,玉簪银冠。远远望去,只觉气派非常,十足肃穆凛然。
整个队伍里,她打扮最隆重,哪怕是负责押运灵车的祝晓风,衣饰上的朱纹也远没有那人多。
想来是祝晓风的亲族、长辈之类的,应该就是负责主持整场丧仪的人。
从周围人窃窃私语的声音里,牛蜻听到她们叫她:主巫。
主巫人如其名,一看就沉稳老练,有种震慑人心的气场。
应该……没有察觉到自己钻进灵车里来了吧?
她凝望着那道挺拔的背影,心头莫名泛起一丝奇异的感触,一时微微出神。
“喂。”
直到祝晓风轻轻的一声唤,牛蜻才忽然清醒般放下帘布,回身背靠冰冷的车板。
——外面的事再说,眼下,这狭小车厢里的少男才是影响安危的关键!
就在她转身,看向祝晓风的瞬间,她忽然察觉祝晓风,好像有点不对劲。
少男的神色已不是方才全然的愤怒,而是转变为一种凝重的神情,如同暴雨将至、乌云压山,眉眼里沉甸甸的,藏着点东西。
牛蜻挑了挑眉,慢慢扯开一个笑。
她飞快扫了一眼棺材,排除了棺材出问题的想法。
那么……她眼底精光一闪。
为了验证猜想,牛蜻伸手往地上一捞!
那面具本就滚落在离她很近的位置。
当祝晓风意识到这个人要干什么的时候,面具的边缘已经从他手边溜走了。
方才凝重的神色瞬间碎裂,少年清秀的面容上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牛蜻微眯双眼,果然,一个男儿出现在全是女子的巫祝队伍里,实在不太寻常。
正如同她曾经的世界,某些行业规则是差不多的。女子为尊的时代,巫祝最近神灵,怎么可能让男子染指?巫医不分家,医术也是一样传女不传男。
她捏着面具翻覆几次,目光却始终牢牢锁在祝晓风脸上。
祝晓风立刻垂眸,片刻之后,他再抬眼时,双眼已如古井寒潭般沉寂。
分明是青春年少的一张脸,却好似换上了一副年长了不知多少倍的灵魂。
牛蜻一怔,这忽如其来的陌生感,好生令人意外。她印象中的祝晓风应该是田埂边嗔怪灵动的模样,但那样的祝晓风好像只是昙花一现的幻影,眼前这个才更像是巫祝世家的男儿。
就连方才他的诘问,也全是围绕着生死仪式。
“你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现在趁乱离去,我可以不计较你擅闯灵队、冲撞亡魂的罪责。”
牛蜻眸光微动,心底掠过一丝犹豫。
外头追兵被巫祝弟子拦下,场面僵持,确实是绝佳的脱身时机……可她刚这么想,外面便忽然安静了,原本嘈杂的争执声不知何时停止,越来越多的脚步声正在靠近!
“仔细搜查,别放过任何一处!”
模糊的人声隔着木板穿透进来,让牛蜻心头一沉,彻底不做他想。
她骤然拉近跟他的距离,然后压低嗓音道:“我们两个好像都不应该出现在这儿。我想你知道怎么做。”
她没有犹豫,直截了当地将面具塞进少男手心里,然后马上转身,利落地钻进棺木与车厢壁之间的狭窄空隙里。
跪坐的少男愣住了,她一连串动作都干净利索,毫不拖泥带水,甚至整个后背都露出来对着他。
牛蜻其实已经想过了,现在追兵已经追到车外边了,随时有可能上车检查。这灵车内一览无余,一旦登车,自己必定会暴露。
如果不登车,那么她的生死就全掌握在祝晓风手里。大不了鱼死网破,祝晓风捏着她藏身的秘密,但她又何尝不是捏着他以区区一介男子之身混入灵巫之中的身份秘密?
看他方才放血的样子如此娴熟,想来也不是头一遭。能混迹到今天,牛蜻相信祝晓风不是蠢人。
——与其两败俱伤,不如彼此保全,互相遮掩。
牛蜻果断缩回缝隙里,一动不动,屏息凝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