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越升越高，高过林梢，高过西屋的窄窗，凉凉地落在梁存安身上。

他又没睡着。

是因为她还没回来吗？

是因为她今天说的那番话？

是也不是。

那是为什么？梁存安自己都疑惑了。

短短数日，他已经想不起以前是什么样的了，他好像一直都住在这张床上。

只有偶尔看到那柄柴刀，才能让他忆起一些在柴房的过往——牛蜻打过他，捉弄他，欺凌他，在柴房。也不止是在柴房。

牛蜻那暴戾的性情，说不准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就会提起拳头。

梁存安皱了皱眉，等待身体的战栗过去。

很快，比他从前快得多，战栗消失了，恨意与厌恶也消失了。

人都不在了，折磨自己作什么？

他慢慢收紧双臂，低下头，一种柔软而略带粗糙的触感包裹住他的下巴、嘴唇与面颊，干爽的皂角清香一瞬间涌入鼻中，他忍不住深深呼吸，仿佛这衣物上沾染着的另一个人的气息能被吸入身体。

一瞬间，梁存安眉头抽动，眼尾渐染上抹红。

红晕悄然扩散，勾勒出他迷蒙的双眼，然后径直向下，蔓延到脖颈、锁骨，一路往下去……

该庆幸有中衣遮挡，否则……

他肌肤发烫，躲在薄被下轻轻颤栗，仿佛一只手隔空抚摸着他的身体。

屋外，夜风呜呜，如泣如诉，

屋内，少男的念头，也起起伏伏。

在某种冲动占据心神前的一瞬间，梁存安猛地睁开眼，扑闪的睫毛扇出一点点清凉，唤醒退到角落里的廉耻心。

怀中衣物已被体温烘得又暖又柔软，可却磨得他眼尾生疼，那抹红慢慢退去，晶莹的光点开始若影若现，随后淅淅沥沥地滑到脸颊边，跨过恰到好处的鼻梁弧度，一点一点坠落到枕上。

他忽然闷得喘不过气，一张脸雪白如纸。

那个人——他不愿称她为牛蜻——那个人可是他的救命恩人。

不仅让他免去被卖的命运，还将他日后的出路都安排好了，一力承担他将来的好日子，为什么他却一点也感觉不到轻松呢？

梁存安总觉得哪里不对，却想不明白，越要想清楚，枕头就越湿。

不知过了多久，他前襟也哭湿了一大片，那被他紧紧贴在胸口的衣服也不得幸免。

这下，梁存安更无法安睡了，他披上外衣，蹑手蹑脚地跨出房门。

“还没睡？”

一道带着戏谑的笑语如惊雷般在梁存安身边炸开，炸得他一瞬间身体僵硬。

牛蜻刚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就看见个人影在西屋门前。

定睛一看，是梁存安。

瞬间，牛蜻就警惕起来了：这人之前可有过寻死的前科，莫非是趁她不在，偷偷外出寻短见？

她眯起眼睛，故意在他无防备时忽然出声。

直到见到他震惊之下差点掉在地上的木盆，她才心下稍松，“怎么这么晚去洗衣裳？”

秋风渐起，穿透人的单衣，撩拨起一身鸡皮战栗，更不用说山岚笼罩下的河水，已经到了冻手的时节，几乎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洗衣裳。

梁存安垂下眼帘，一时无话。

牛蜻越看越可疑，这盆不会也是迷惑她的烟雾弹吧？

她尽量放柔了声线，斟酌着说道，“夜色已深，路上也不安全，不如留到明日再洗。”

可这难得的柔和一面，竟然让梁存安生出能讨价还价的错觉。

他固执地说自己熟悉路况，很快便能洗完回来，还遮遮掩掩地捂着木盆，好似里头藏着什么宝贝似的。

牛蜻喉头有点堵，心说这一个个都得给她找点事干，不过只听见梁存安找理由都找到“明日还急着穿戴，不能耽搁了”，便也只得同意。

少男一见她点头，果然露出喜色，一副恨不得马上长翅膀飞出去的模样。

“不过……”

牛蜻眼神中透出点坏，她故意拖长声音，看那少男的惊喜戛然而止，换上一副掩饰不住的慌张，才缓缓扔下另一个炸弹，“我陪你去。”

梁存安睁大双眼，素日里总是微微垂着的朦胧的眼珠忽然被显露出来，圆圆的透着点……

羞涩？

牛蜻顿住，下一刻嘴角高高向上飞去，怪不得是晚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