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一手执拐杖,另一手托着花灯上前,举起递到陆英身前。陆英接过,将花灯捧起,低头看花灯下那张隽秀的脸,正弯着漂亮的桃花眼看她,便也不自觉地眯起笑眼。
“我来吧。”许陵游接替了尤心简扶梯子。
尤心简“啧”了一声,待陆英挂好花灯,便道:“陆掌柜走吧,剩下的我和阿秀来就是。”
“还有一点,我做完再……”
陆英堪堪下了梯子,话还未说完便被尤心简打断:“快去,快去。”
“……好。”陆英摸了摸辫子,对许陵游道:“我们走吧。”
许陵游跟着走出了几步,才问:“走去哪里?”
“去巷头的酒楼,据说那家的菜味道很不错。”陆英走着又想了想,“然后去东明街逛灯市……你的腿大概好了,走一走也无坏处,我会留心的。你有什么想做的吗?”
许陵游不答反问:“所以,陆掌柜说的‘一起过上元节’,是你与我一起?”
“嗯。”陆英抬头看他,“怎么了?”
他顿了一下,无奈笑道:“无事,我本以为是在陆掌柜家里一起过节,所以在果子铺买了些点心,托他们傍晚送来。”
“……”原来她的邀约还有这层歧义。
巷头的酒楼不大,生意却不错,已过晌午,依旧坐了近半数座位。陆英本想坐雅间,却也被告知坐满了。
她尴尬转头:“忘记预定了……我们去别家吧。”
大堂位置虽然不少,可陆英多少有些顾虑。
郭如良一案结束后,她与许陵游二人在外吃饭,百姓对他的冷嘲热讽还历历在目。虽说如今应当好了些,陆英还是不想他承受可能存在的恶意。
“就在这里吧。”许陵游不甚在意,“你说味道好,我也很期待。”
闻言,陆英即便再犹豫,也不愿扫他的兴。伙计见状即刻招呼道:“二位这边请~”
二人刚落座,菜还未点好,伙计就上了一盘小菜。陆英抬头道:“我没有点这个。”
“嗐,陆掌柜别见怪!”伙计笑道,“这是我们佟掌柜送的。”
陆英看向许陵游,却见他摇摇头。伙计又补充道:“送陆掌柜的!”
“嗯,那多谢了。”陆英尴尬应了。
上了菜,许陵游先给陆英夹肉,陆英却很期待他的反馈,一直盯着他将饭菜入了口,才道:“你觉得怎么样?”
许陵游笑盈盈看着她:“很好吃。”
点菜时嘱咐了伙计,要做得清淡些才有利恢复伤口,她还担心会少些风味。好在厨师技艺不错,陆英才放下心来,夹了一箸鲥鱼,道:“这鱼刺多,你小心些。”
许陵游轻声应了,陆英忽地道:“我曾听过一个鲥鱼的故事。很久以前江堤坍塌,渔夫的家被淹了。待水褪去,渔夫归家,在水缸中发现一条三尺长的鲥鱼,竟还是活的。”
陆英不擅长讲故事,硬着头皮说了一串,才抬头看他。不想他也认真看着她:“这鱼当真顽强,不过渔夫定然觉得这是上天的馈赠吧。然后呢?”
见他很给面子地接了话,陆英有了劲头:“是呀,这条鱼又大又肥,可值四两银子,渔夫便与女儿一并扛到集市上卖了。却因这鱼力大无比,摆头甩尾,买鱼人无论如何都带不走。他便让渔夫当场宰杀,剔好骨再带回家。几人摁着那条鱼,就在渔夫扬起刀,即将落下的那一刻,众人听到一声极重的叹息,仿佛闷雷响在耳边。旋即渔夫的女儿惊叫:‘是它!它的腮流血了!’众人惊惧,买鱼人更是吓得银子和鱼都不要便跑了。”
许陵游倒了杯茶递给陆英:“然后呢?”
她抿了一口茶,继续道:“所有人都害怕,渔女却不怕,她劝渔夫:鲥鱼有灵,放它归江也算好事一桩。渔夫虽心有余悸,但那四两银子已经进了自己的腰包,也就同意了。到了江岸,渔夫远远走开,渔女正要推鲥鱼下江,它突然开口说话:‘江水脏污,求你不要把我放进江里,把我带回你家吧。’渔女决心好人做到底,便又带它回家,放进水缸里,用蚯蚓养着它。”
“我想想,”许陵游边用骨签剃鱼刺边道,“想必是这鱼精对渔女动了心,才会求她带自己回家吧。”
陆英双眼微睁:“你怎么知道?你听过吗?”
他轻笑一声,又摇摇头:“推断罢了。渔女的爹不仅要卖、又要杀它,它却还想回渔夫的家,定然是有所图的。然后呢?”
“然后鱼精就……”陆英看了看窗外,便止住了话头,“现在是白日,讲出来有些无聊。等天暗下来,我再继续讲。”
“好,那我便期待着了。”许陵游从善如流地应下了。
上元节出双入对的女子男子不少,陆英二人同行也不算突兀。不过,依旧有些似有若无的眼神瞟过来,令人不甚自在。
陆英看着许陵游将剥好的鲥鱼一层层放到她的碗碟里,再抬头见他温良的眉眼,便愈发不快,思忖着如何反击。
她吃下一口鱼肉,旋即抬头环视四周。多数人见状便即刻避开,却还是被陆英抓到了一个与她视线相撞的倒霉蛋。
那倒霉蛋女子避开了一瞬,又觉得不大好,于是朝她憨憨地笑了一下。
陆英不吃这套,冷声道:“你在看什么?”
女子连忙摆手道:“没有!我,我,对不起……”
她红着脸低下头,陆英懵了:她看起来好似无恶意,但为何会脸红啊!
陆英转回头,看向许陵游的目光也带了些许探究与求证。许陵游被她逗笑了,温声道:“她在看你。”
“……我?”陆英小声地不可置信道:“为何看我?”
与女子同座的男子笑道:“陆掌柜,你不记得她么?”
陆英又仔细瞧了瞧她,似乎是有些眼熟。陆英摇摇头,那男子又道:“我妹妹很仰慕你,我娘近来患病,她总自告奋勇要去你铺子里买药。我们都十分感谢你。”
闻言,陆英怔了一怔,又下意识地去看这对兄妹。他们二人衣着皆朴实,兄长衣服腕口双肩起了毛,妹妹衣裳干净,发间只着一根木钗;吃食是两碟素食小菜。
陆英心中微动,只道:“你母亲病好了吗?”
兄妹二人齐齐点头:“好了,好了。娘说想吃粉蒸肉,等菜做好我们就回去了。”
陆英这才淡淡笑了。不知为何,她忽地觉得周遭的目光没那么尖锐了,甚至听到了稀稀拉拉的几声浅笑。再向周围看去,不少目光都不再回避了,被她撞见就笑笑,也有若无其事撇开的,不过看得出来,并无恶意。
原是自己有些多虑了。
兄妹的菜好了,临走时女子还含蓄地和陆英挥了挥手,陆英笑着点头回应,她十分高兴,还不小心踩了她哥一脚。
陆英转回目光,见许陵游笑盈盈看着自己,久违地感到了些许羞赧。她便语无伦次道:“你的心情很好吗?”
“非常好。”许陵游答,“陆掌柜却好似有些心不在焉呢。”
陆英抿了抿唇,却也不好说自己的顾虑。许陵游温声道:“陆掌柜每日与许多人打交道,你觉得这里的人如何?”
陆英一愣,思索道:“多数都很好,有少数胡搅蛮缠、蛮不讲理之人,令人头痛。”
“是了,多数都很好。”许陵游道,“我自认不算恶人,大家有眼,有心,会看到的。”
陆英恍然。他知晓自己的顾虑,比自己看得透彻,也更加坦然。
既如此,她又未免多想——他心思如此细腻,却看不透她的心意吗?若看不透,当她是知己友人倒也罢了;若看得透,却故作不知,得知上元节的邀约只有她二人时也不拒绝,岂不十分恶劣?
陆英瞧他的眼神忽地带了一丝怨气,这回倒当真让许陵游迷惑了。
二人离席,伙计笑着招呼:“陆掌柜,许大人,慢走啊!”
申时末,天色渐红,沙石巷北支起一个个小摊,街市填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饶是白日,也足够光彩夺目;小吃摊混杂,飘香四溢;人群渐大,嬉笑吆喝声不绝于耳,好一卷多姿多彩的人间烟火。
陆英与许陵游穿过沙石巷,惋惜道:“若不是诗会、灯会都在东明街,在这里也蛮好的。”
许陵游笑道:“我想想办法,明年上元节或许可以在这里办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