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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陵游大抵是没有接住陈秀的,因为她的后脑勺很痛。

不仅后脑勺痛,胃里更是一阵翻江倒海。陈秀趴在地上,双手抓着什么东西,依靠本能止不住地呕吐。

眼前依旧昏暗,她却感觉到眼泪鼻涕挂在脸上,又湿又痒。

吐得累了,咳了两声,便听得有人拍着她的背催促道:“继续,别停啊!”

陈秀被这猛地拍背,又激得狂吐,直至吐出黄水才罢休。

“这下好了。”

声音忽地清晰不少,陈秀才听出来,这是陆英的声音。陈秀缓缓睁眼,见自己正趴在陆英的胳膊上,几乎被她环抱在怀里,她的袖口也沾上了不少污秽。陈秀一时僵硬无比,不敢翻过身看她。

陆英也察觉到陈秀的变化,转头问道:“她已无大碍。审问结束了吗?她可以走了吗?”

四五个官差围在牢门外,中间站着许陵游。许陵游道:“尚未审完。陆掌柜与她若有话说,请尽快。”

见他要走,陆英赶忙道:“不,不用了。劳烦大人们照顾好她,我这就走了。”

不仅陈秀,她也难以面对对方。

话毕,陆英便觉陈秀不再那么僵硬了。她将陈秀慢慢扶坐起来,用热巾帕擦了擦她的脸,便起身问:“她何时能回家?”

“最慢不过明日。”

陆英点点头,走出牢门又回望陈秀,想问的话最终没敢问出口。

许陵游送她出了衙门,道:“好在你没有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嗯。”陆英舒了口气,“因为我有事要问你。”

堂审后,陆英一时发懵,忘了问陈秀何时能出来,便一直在衙门的西厢房里等。

一边等,一边拟好了要给阿姜写的信。想着阿姜看到陈富贵被判死罪时的心情,便忍不住嘴角上扬。转而想到白薇,想到陈家几十家奴应当马上就会得知这个消息,便觉得骨头都轻飘飘的。

直到官差急忙来找她,说陈秀好似服毒自尽了。

陆英腿险些吓软了,给陈秀催吐时还直冒冷汗。

去岁,她也给犯人郭如良解过毒,可郭如良与她非亲故,无论郭如良能否救活,她都没有心理负担。

她有些后悔教陈秀认药材了。认了药材,便知什么药能医什么病;却也知,什么药能害人性命;最疏忽的是,她竟没看出陈秀有这种念头,当真十分懊恼。

“要问我什么?”

温润的声音止住了她的思绪。陆英答:“一件刚刚已经问过了,还有一件……”

陆英酝酿了一下,抬头问他:“上元节,可以一起过吗?”

许陵游愣了一瞬,眸光流转,旋即又恢复往常笑盈盈的模样:“一起,当然可以一起了。”

陆英看着他毫无波澜的神色,心想自己猜得果真没错,他就是对自己没那个意思。

陆英也回应他的笑,与他道了别。

那又如何。既然答应了她的邀约,那就有机会。

陆英回去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给阿姜写的信刚刚寄出去,阿姜的第二封回信就到了。

正月初五阿姜来了第一封信,只匆忙报了平安;这第二封信,便是讲她与贾年到侯府后的事。

信中字体大小不一,字迹也能看出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简单的字横平竖直,工整却难掩生涩;复杂的字笔锋成熟又秀气,是贾年的字迹。

“阿英,近日可好?愿堂审顺遂,愿陈富贵被凌迟、被砍头!”

陆英笑起来,忍不住想象阿姜在看她的那封信时,拍手叫好的神情了。

“我们给侯夫人看诊,已稍有眉目。

“有一怪事,我与贾公子每日问诊,照看伙计煎药,侯夫人便好些。待次日再去,夫人又复憔悴。反复几次,我们疑心有人在药材中动了手脚。然而身份受限,不好大肆搜查,我便偷偷捡了药渣,发现药方中一味药材果真被替换过。

“与侯爷讲明时,他不以为意。我们不好与他对峙,只得日日亲自煎药,以防再被动手脚。但侯夫人之病症需长期调理,如今为了□□,亲自煎药倒也无妨,可待我们走后,侯夫人又该如何?我必须要想个法子,几日后再与你详谈。

“安好,勿念。”

陆英在柜台前看完信,抬头见便见尤心简将陈秀拉进了铺子,愣楞地道:“你回来了。”

说是最迟明日回来,陆英也不曾料到竟会这么快。

“……嗯。”

陈秀应了一句,匆忙瞥了一眼陆英换过的衣服,又迅速收回视线,此后便是无尽的尴尬。

“还有哪里不舒服吗?”尤心简拍拍陈秀的肩,顺势将她带去后院,“陆掌柜说了,你这两日好好休息便是,身体要好好养着才好得快。”

陆英看着二人离去的身影,暗自松了口气。

暂时不用面对陈秀,的确能将她混乱的思绪短暂抛之脑后,可她旋即又蹙起眉。

若陈秀当真铁了心不愿再活着,救她又算不算多此一举?她对自己是否会有怨?

她与陈秀日后究竟要如何相处、陈秀是否还愿意留在铺子里、若陈秀离开,还会不会愿意再回来……

陆英忽然感到疑惑。她自认与陈秀情谊并不深,却为何会期盼,她即便去了别处,也会挂念这里呢?

“阿秀,你会留下来吗?”

陆英尚未整理好思绪,便脱口问道。话一出口,心就剧烈地跳起来。

陈秀小声道:“我要想一想。”走了两步,又脚步一滞,声音细若蚊蝇:“对不住。”

说罢,便与尤心简匆忙离开大堂。

陆英呆呆地“哦”了一声。想一想,好歹不是一口回绝。陆英说不清楚自己是如何期盼的,但如今的她,问出这话已然是极限了,再想多问几句话,也无从下口。

可对不住又是何意?

她觉得自己的头不够用,若是再长一个头,应当就能想明白了。

她拄着腮看尤心简回到大堂,问:“尤姐,对不住是什么意思?”

尤心简耸耸肩:“不知道,总不能是不好的意思。”

陆英自然不敢确信,看账本时还愁眉不展。尤心简看了她两眼,便问:“不若上元节寻个由头再拉她打打牌?打高兴了,再把话说开岂不更好。”

陆英忍不住笑道:“打高兴?那大概要让她赢才好。我自己打还马马虎虎,可不会喂牌,怕是很难让阿秀高兴啊。”

“嗐!”尤心简不以为然,“你不会,许知县可会啊!除夕那夜他可是把我的银子喂到你腰包里去了。叫上他,怎么样?”

陆英怔然,随即耳根一红,支支吾吾道:“好,不,但上元节不行,我有约。”

尤心简挑挑眉,“哦,上元节不行啊——”

说是叫陈秀休息,白日她便不露面,却在天亮前理好大堂,做好早点,放到锅上煨着,再躲回房间里;待到天亮,柴火熄了,陆英与伙计们起床就能吃到热乎的早点、开店就能直接做生意,省去不少麻烦。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节日虽好,陆英依旧忙了一个上午,送走一波买药的人,再与尤心简在门前挂花灯。踩着梯子正抬头比划,尤心简忽地拍拍她的腰:“和你有约的人来了。”

猝不及防间,花灯吓得脱手而出。她慌忙去接,花灯却已慢悠悠地飞远,稳稳落在一人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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