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就看到了此生最难以置信的一幕——大师兄一掌拍碎了二师兄的胸骨,血从嘴里汩汩往外冒时,他睁大了眼,嘴唇微微一动,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就倒了下去。
那瞬间发生的一切超过了白宴的认知极限,让他像只受了惊的鹿一般呆在原地,所以尽管不似偷袭梁思那样一击即中,君唤雨抓住白宴也并没有费太大的功夫。
地下不知几层的空间没有窗户,只有每隔三五丈跳跃着烛火的壁灯勉强照出了这座昏暗的牢狱。
就白宴视野所及,不难看出这里关的人都是修士,准确地说,除他之外,所有人都是具有先天灵脉、却还未来及拜宗入门的少年。
毕竟如果是宗盟的弟子失踪这么多,君唤雨绝无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做到这种地步。
地牢里关的都是十几岁的少男少女,不知是因为长期囚禁还是君唤雨用了什么手段,这些人无不神色麻木,目光呆滞。
白宴尝试过和旁边的人说话,起初没有人回答他,后来或许是被他吵烦了,隔壁一个面黄肌瘦而显得眼睛格外大的小姑娘朝他张了张嘴。
她的口腔里没有舌头。
难怪这些人吃虫子老鼠时都是直吞。
至此,白宴彻底绝望了,他既无法理解,也难以想象,唯一能做的就只是静静地坐着,一边感受自己逐渐失力失温的身体,一边等着那人来见自己最后一面。
他会来吗?
白宴不太确定,在亲眼目睹梁思被一掌震碎心脉后,白宴觉得他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的大师兄。
就像他来来回回地进出过坐忘楼那么多趟,也从不知道这座楼并不只有地上的九层一样。
坐忘楼位于澜绝五峰东南侧的一座孤山之顶,因地势高绝,澜绝先辈们常至此处赏月品茗、谈法论道,可惜小楼在东征一战中遭到摧毁,风吹雨打了近二十年后才在掌门的主持下被重新修缮,成了一座颇为气派的九层高楼。
刚完工的那几年,初即位的年轻掌门还不像以后那样热衷在此处闭关,反正空着也是空着,澜绝五弟子便也效仿古人风流,隔三差五就到楼顶烹茶煮酒、飞花行令。
那时的白宴打死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他会被自己的亲师兄关进这座楼的地底。
与太平年岁间通过入山试考进来的弟子不同,白宴自咿呀学语时就在澜绝了,后来他略通人事,曾听师父感叹过,幸亏他出生在夏天,否则只怕不等顺水漂流过来,半道就已冻死了。
在云济捡到的五个孤儿中,白宴是唯一一个初见时不着寸缕的,光嘟嘟地躺在藤条编织的小篮里——为这事,他小时候没少遭师兄们调侃。
在白宴的记忆里,曾一醉少时性格跳脱,玩心重,因到底不敢在师父和师兄头上动土,只好把从凡城学的那些恶作剧把戏都作弄在两个师弟身上,搞得他和盛霆见日地鸡飞狗跳。
他们那一代弟子,除白宴格外小些外,从君唤雨到盛霆都年纪相仿,所以在四师兄已经能顶着一头洗脚水漫山遍野地拿剑追杀始作俑者时,白宴还只会跑到师父和大师兄面前一边哇哇大哭,一边狠狠告状。
那时候,师父还没有开始咳嗽,眼睛也好使,坐在窗前穿针一穿一个准,他的手很巧,能把棉花纺成线,再从线织成布,最后用布缝成各式各样的长衫和袍子。
东征之战结束后,在盟主段若虹的领导下宗盟飞速发展,短短两年,百宗便摆脱了战时的绝对贫困,虽然澜绝一共才只有六人,却也无需掌门再继续如此宵衣旰食。
然而云济并不漫长的人生几乎有将近一半的时间都在战乱的颠沛流离中度过,那种资源匮乏的创伤已经深刻骨髓,以至于让勤俭成了与他血肉相连的习惯。
所以云济在世时,山中弟子不仅吃食自给自足,就连一年四季的衣服都是他亲手做的。
白宴对着云济添油加醋地大哭一通,既当爹又当娘的师父就会叹一口气,扶额道:“去把你大师兄找来。”
鼻涕眼泪糊了满脸的白宴一听这话,顿时腰也不酸腿也不疼了,喜笑颜开地就撒丫跑出去找人了。
君唤雨其实也只比师弟们大个一两岁,但他生性争强好胜,又是这一代的首徒,内外相夹之下,君唤雨十分早慧,小小年纪就总是板着脸,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平时从不跟师弟们打闹,一练起剑就玩命似的不分昼夜。
是以四个弟子都不怎么怕师父,却对自家的这位大师兄一向敬畏有加。
君唤雨不负所望,雷厉风行,当天就断了曾一醉的酒,并下禁足令命其面壁反省三个月。
别说三个月,三天曾一醉也坐不住,奈何破不掉结界禁制,服软求情未果后,这厮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又在结界内加了一道,把同住一院的白宴也拘在了里头,美其名曰“亲师兄弟就该有难同当”。
白宴:“......”
白宴再次哭得惊天动地,君唤雨闻声赶来,一剑破开结界,将哭成泪人的小师弟从拂江峰抱回了朝阳峰,同时把曾一醉的禁足期从三个月加到了半年。
那时,白宴曾真的觉得大师兄是这个世上最顶天立地的人,他强大,正义,永远会张开他宽大的翅膀为师弟们遮风挡雨。
可谁能来告诉他,为什么......为什么,事情会突然变成这样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