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P肉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NP肉小说网 > 归来晚 > 第81章 言笑晏晏(一)

第81章 言笑晏晏(一)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虽然这几天一直和孩子们打成一团,但江念桥来云朵之家并不是为了带孩子,而是要见一个人。

《澜绝门志》中有载,十七代弟子白宴,少聪慧,三岁诵千言,天生灵骨,七岁习剑可日进千里,美姿容,每下山必有市女花果相掷,盼之一顾。

而如今坐在轮椅上的人发鬓皆白,形容枯槁,已看不出半点昔日风采,此外,他的左臂骨和右腿骨皆被抽出,萎缩的肌肉软塌塌地挂在身上,宛如骨肉中多出两团皱巴巴的枯树根,有种近乎诡异的畸形感。

老人的双眼上系着一条黑布,看不见是如何模样,但江念桥知道,黑布下面的两只眼瞳已经不在了。

那天初相见,比起江念桥的手足无措,几与轮椅融为一体的男人就得体多了,他满是褶皱的嘴角先是风度翩翩地一笑,随即慢条斯理道:“灵辄跟我说你今日会来,我想来想去,到底没什么好招待的,这是几种晒干的兰花所泡,你尝尝味道如何,若是喜欢,就带几包回去。”

在澜绝山时,除天资优越外,白宴就以种的一手好兰花出名,那种娇贵的花对环境极其挑剔,干湿冷热但凡一个不对,说蔫就蔫了,然而他住在拂江峰的那几年,满庭院都开满了蓝蓝紫紫的兰花,四时不谢。

白宴生死不明后,饶是曾一醉照顾孩子似的夙夜守着那群小花,依然没阻住它们日渐枯萎,直到今天,那座院子还残留着几片枯死的草根。

“前辈的心偏得也太多了,往年我来你这三五趟,也未必能喝上一杯兰花茶,”陆灵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酸溜溜道,“自家师侄一来,竟然都要论包送了。”

白宴失笑:“你那时年纪小,喝茶如牛饮,根本品不出好坏,用加了甘草叶的白水糊弄也是一样的,我又何必拿好东西给你糟蹋?”

江念桥听了这话,不由微微诧异地看了一眼托盘里那几只精致的小锦囊。

“别看只有这几小包,攒起来却至少要花师叔七八年的工夫,”似是看出她在想什么,陆灵辄戏谑地轻笑道,“兰花本身开得少不说,师叔又是个不愿辣手摧花的君子,每年只肯摘那么三五朵晒干收好,要等逢年过节的时候才舍得拿出来饱一下口福,这回你来,只怕是把这辈子的家底都掏空了。”

白宴闻言牵了牵唇角,还要说话,一张口却重重地咳了起来——他身体内外皆伤,底子早就坏了,即使得陆灵音悉心医治,也已是强弩之末。

盛霆死后,关于四十六年前的那场恩怨,江念桥其实大致猜出了因果,剩下的少许细节只需白宴三言两语即可说清,本不必用“洄梦”熬他的神,但白宴说:“我曾和海天一隅的孟长老有过一面之缘,你们不想看看他长什么样子吗?”

这一句可真是问到了要害。

黎离离开海天一隅后,孟蹇之把小降神当饭吃,一年睡两回,一回睡半年,极少清醒的时刻也都是以雾体应付了事。

这一方面是因为化形需要凝神费思,而他没有多余精力,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时隔多年,连他自己都很难想起他本来的脸了,更别说人的模样还会随年龄的增长而有所变化。

没人知道成年后的孟蹇之该是什么样子——在他偶尔心血来潮要塑出完整形貌的时候,每次都要照着镜子边琢磨边调整许久,以至于段若影来时见到总怀疑他是不是偷偷给自己美颜了。

说起来不算什么大事,但这样一个能一睹长老真容的机会实在让人心痒,江念桥不想错过。

为此,陆少城主没日没夜地忙活了三天,对“洄梦”术的核心法则进行改进,将观者神识入梦调转为了梦主神识外投,取名“照影”。

第四天的深夜,万籁俱寂,白宴躺在布满阵纹的床上沉沉睡去,长约七尺宽近四尺的银色光幕垂落空室,随着陆灵辄指尖金光一闪,光幕上渐渐显出了影像——

黑暗中传出“吱吱叽叽”的声音,不远,却很轻。

少年白宴吃力地掀起沉重的眼皮,还没看清是什么,就见对面那位仁兄一个兔起鹘落,一把抓住那团灰不拉几的东西,紧接着囫囵吞枣似的按进口中咽了下去。

是只老鼠。

白宴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皱了皱眉——不过这也不能怪人家不体面,毕竟长期处于灵力匮乏状态的修士,必须靠食物才能补充能量,否则也只会像个凡人那样活活饿死。

而此处虽不见天光,凭感觉粗略算一算,距他被关进来至少也有三四天了,却从未有人过来送饭。

这里的“感觉”倒不是说白宴还有力气去数自己的脉搏或心跳什么的,事实上,恰恰相反,他身上的剑伤一直没有愈合,到处都淌着半干不干的血,胸腑处的内伤更是隐隐作痛,几乎让他难以维持住现在的坐姿。

但他终究还是坐着,倚在粗粝的墙壁,微微有些涣散的目光落在这一排牢房的尽头。

尽头是片还算比较空旷的区域,本是几条小道交汇周转之处,若此处的主人懂些风雅,大抵会在那里摆放几只古玩玉器或者香炉花瓶,然而他似乎风雅过了头,品味十分独特地将一个人吊在了那儿。

人已经死了——起码白宴为他祈祷是死了——他的皮被人从头顶割开,对半剥了下来,还没剥干净,不知是故意为之还是刽子手剥到半路忽然有什么急事一时再顾不上他。

总之,这位不幸英年早逝的仁兄就这么将脱未脱地挂着,乍看好似一条破茧欲出的人形肉蛹。

白宴有点想吐,但他辟谷已久,能吐的东西有限,为免把自己的胆吐出来只好咽了咽唾沫,别开视线,然后他开始第不知道多少次地回想事情究竟是怎样发生的。

那天是重阳,大师兄闭关,只剩他们师兄弟四个一起过节,本约好了一起早起下山采买节物,不想盛霆睡过了头,梁思怜惜多日失眠的四师弟难得一场沉梦,便没叫醒他。

曾一醉之所以也没去,却是因为前晚和几位云游至此的故友喝了个烂醉,任白宴扯着耳朵叫都没能把死猪一样的人从床上拽起来。

下山路上,白宴气呼呼地向梁思抱怨,让他拿出师兄的架子,把那个一喝起来就没够的酒葫芦锯了。

梁思只是笑,并不答话。

变故发生时,白宴刚折下一枝沾露的桂花,他大抵是有些气糊涂了,对危险的临近毫无察觉,等那馥郁的桂花香混进了血腥气,才茫然地回头。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