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潇然沿飘满河灯的岸边走过,看见水里倒映的人影,蓦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曾放过一盏河灯。
那时候她刚到姑姑身边,季陆两氏闹得还不像现在这样难看,大小姐也还会毫无芥蒂和防备地喊她“潇然姐姐”。
“潇然姐姐,”小大小姐从她背后鬼灵精怪地探出个头,长长的睫毛蝶翼似的忽闪忽闪,“你许了什么愿呀?让我瞧瞧!”
季潇然被她挠了个猝不及防,笔下一歪,最后一划拉出纸外,墨汁滴在裙角,染黑了一小片青衣,季潇然却顾不上管它,只几近仓皇地将手中的纸揉成一团塞进了灯芯,扬手一抛,那粉色的小莲花灯就顺水飘远了。
“啊呀,”陆灵音一眼瞄到了她被墨染黑的衣角,忙抓住她的手,叫道,“这里弄脏了,快蹲下来,我给你洗洗。”
那时季潇然虽已被选入青年城卫后备军,但与陆灵音在身份上仍有天壤之别,这种巨大差距让心思细腻又敏感的少女在陆灵音抓住她的手时一下红了脸,说不清是自卑还是受宠若惊,季潇然局促道:“不用不用,大小姐,您......”
陆灵音根本不听她的,不由分说拽着她一起蹲下来,一边掬出河水搓洗那片污渍一边笑嘻嘻道:“姨娘说过,女孩子要干干净净,不能穿着脏衣服跑来跑去的。”
说话时,她那双亮晶晶的黑眼睛弯成了细细的月牙,季潇然还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抿了抿唇,安静下来。
洗完墨痕,陆灵音已忘了要追问她心愿的事,晚来一步的班蔷和陆灵辄正站在桥上朝这边招手,陆灵音眼睛一亮:“姨娘!哥哥!”
不等季潇然起身,陆灵音已捡起手边的纸风车,小鹿似的蹦跳着挤过人群,扑进了那温柔妇人的怀里。
“大人,”门前的家卫似已久候,在季潇然刚转过街角时就远远迎上前来,毕恭毕敬道,“城主三刻前遣人召您过府一趟。”
季潇然回过神来,淡淡地应声:“知道了。”
已过子时,除了彻夜不熄的廊灯,只有一处寝殿还亮着光,季潇然一路目不斜视地穿过重重回廊,在门前立住脚跟,听见室内的人道:“进来。”
季潇然推门而入,对半倚在窗边榻上的人微一欠身:“姑姑。”
“忙到现在?”季清掀起眼皮,透过架在鼻梁上的厚琉璃镜片看了她一眼,不等她答,又道,“这阵子辛苦你了。”
季潇然道:“属下分内之事,不辛苦。”
季清将手中的公文搁下,稍稍直起身,用眼神点了一下:“坐。”
季潇然贴着贵妃榻的一点边侧身坐在了季清对面。
侍女立即上来奉茶。
“看你这样子,是从巡防上下来连家都没来及回是吧?”季清道,“今年的雨前龙井,你也尝尝。”
季潇然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就听城主又道:“你如今是大统领了,手里的事太多,该交给下面的人就交给下面的人去做,不必事事躬亲,不然十个你也不够乱七八糟使唤的。”
这话怎么看都是季清对她推心置腹的殷殷叮嘱,季潇然却倏地绷紧脊背,起身告罪。
“你看你这孩子,我说什么了就把你紧张成这样?”季清抬手隔空虚虚按了下她的肩,失笑道,“你跟在姑姑身边这么多年,难道不清楚我早已把你看成自家孩子,怎么还这般见外?”
季潇然只是季氏一个旁支的家仆女,虽也姓季,却终究不过是冠主人姓,与季清并无血缘上的关系。
之所以能叫季城主一声姑姑,是季潇然在一次大比中夺得头名,季清见她是个可造之材,把她从边城带出来的同时还派人将她祖上那一脉录入了季氏族谱,以示恩宠。
少年人贫瘠又天真的心宛如一张白纸,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恩情就足以令其舍命相报,如季清所料,季潇然从此死心塌地,成了她最得力的心腹。
又有的没的关切过几句,季清切入了正题:“今天的小议会上,以陆氏为首的三大世家又旧事重提,说我外戚之身,比起他们陆家的少主,在这个位置上坐着始终名不正言不顺,”她勾起唇角,凉凉地笑了笑,“明里暗里地让我赶紧收拾包袱滚蛋,免得落个篡位的恶名——这帮老不死的东西,不见陆灵辄的时候也不耽误他们个个喜笑颜开地从我手里分钱分地,人一回来就又忙着惦记上要让自己的主子姓什么了。”
“......可少城主十二年前不就明确表示过无意于城主位吗?”季潇然不解道,“就连这个少城主这个头衔,若非陆家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者执意保留,陆灵......他估计也抛下了。”
季清讥诮地哼了声,似笑非笑道:“傻丫头,在这种位子上,你以为他想如何就能如何吗?果真如此的话,陆灵辄又何必在外面躲十二年,连他亲生父母的祭日也不回来。”她浅啜了口茶,又道,“陆氏一脉树大根深,又有袁、左两家拥护,即使我费尽心思这么多年,到现在也很难把他们连根拔起。”
“当年陆承病沉,我以辅政之名任副城主位,后来他死了,陆灵辄又年少,为免权力动荡过甚云幽再起纷争,陆氏权衡再三,最终才不得不捏着鼻子让我暂任城主,”季清望了望窗外的月,神色渐冷,“这二十年来,我夙兴夜寐、殚精竭虑,好不容易才把战后的烂摊子收拾齐整,如今他们得了利,过了河,反过来就要拆我这座桥了。”
“潇然,你说,天下该有这样的道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