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她的怨念随风传了出去,最后一根树枝快折完时,一道人影终于踩着黄昏的霞光姗姗来迟。
一见他,江念桥下意识就要起身,随即想到什么,抿了抿唇,较劲似的硬生生地又坐下了。
陆灵辄在丈远处轻轻站定,夕阳透过山峦在他身上落下斑驳的碎影,一晃一晃的,宛如一群淡金色的蝴蝶翩然欲飞。
之前在梦中没注意,他的眼睛蒙着一层黯淡阴翳,黑琉璃一样的瞳孔正对西方,却仿佛不感光似的,好半晌一眨不眨,只是静静站在那望着她,神色中有明显的歉意。
江念桥暗叹了口气,将那枚灵识密钥从眉心珍而重之地揪出来,道:“这么贵重的东西,也能随随便便放在桌子上吗?”
陆灵辄浅浅一笑,伸手拂散密钥,靠在她肩侧坐下来,静了一会儿,说:“我保证,这次是真的回到现实了。”
江念桥歪头看他一眼。
“除非我们都在另一个‘谁’的巨大梦境里,那就没办法了,”陆灵辄促狭一笑,“——我们可能得要重新定义下‘现实’这个词才行。”
江念桥:“......”
脖子好像又开始幻痛了。
为分散思绪,江念桥略带尴尬地轻“咳”一声,忽然她心中一动,想起什么,敛起神色道:“噢,对了,之前你沉睡的时候,这院子里闹过一次鬼。”
她将那时看到的落叶自发聚集的景象简要描述完,又回屋拿了纸笔,凭印象画出了那些排列。
“大概是这样......”当时事发仓促,又过去了许久,江念桥不确定自己画得是否完全正确,迟疑道,“陆大小姐也看到了,需要的话可以找她确认下,说起来,她当时还说了句奇怪的话......”
这么匪夷所思的事,陆灵辄听完,神色却不见一丝意外,接着她的话音说道:“她要走了。”
江念桥一愕:“你怎么知道她说的是这句话?”她下意识看向那些奇怪的长短竖,诧道,“......难道是这符文的意思?”
陆灵辄摇了摇头:“这不是符文,而是一串‘二进制’序列,长的代表一,短的代表零——以我们目前的条件和能力,还无法破译出这段序列的意思,但......”他顿了顿,目光落向墙边在夜风中簌簌轻曳的白蔷薇,“距她上次发信息已经过去十六年了。”
听到这里,江念桥才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他们说的“她”是谁。
当年班蔷走进时空回廊后再没出来,虽然江念桥未亲眼所见,但也大致猜出后来和陆灵音一起回到城主府的班蔷只是一个术法伪制的傀儡,所以才需要她高烧不起,暴病而亡。
而这二十多年,真正的班蔷......一直在时空回廊里给他们发讯息?
江念桥不禁有些悚然。
“陆灵音第一次看到这序列是在她八岁生辰那天,那时母亲才刚搬到这里不久,也就是说,在进入时空回廊前,她就已经在发讯息了,从那回算起,序列到现在共出现过六次,时间间隔大致呈指数增长。”火焰从他指尖跃出,将那张纸舔成灰烬,陆灵辄的眼神黯了黯,唇角牵出一点哀伤又克制的笑意,“如果不是她故意控制时间跟我们玩这个解谜游戏的话,就只有一个可能,就是当年那条失败的时空回廊通向的‘空间’正在远离我们。”
*
南疆的雨下到末尾,双节即将并至,身为城卫军大统领的季潇然这几日忙得可谓是脚不沾地,从早到晚领队巡防各地不说,夜里回家还得挑灯审查那些五花八门的祭祀集会活动提案。
虽说到她手里的这些提案已过了几道审批,基本上不会有什么大的问题,但毕竟是特殊时节,一个不小心就可能酿成大祸,季潇然不得不强打十二分精神,一卷一卷地看过去。
季潇然是季清一手提拔上来的,从季氏家仆之女到独揽城卫大权的统领,她只用了十五年的时间,这种堪称一飞冲天的晋升速度,即使不刻意留打听,季潇然也常能听到别人是怎么议论她的。
说好听点的是“她总归姓季”、“得遇贵人”、“抱上了大腿”,说难听了,那就是“她是城主养在身边的一条恶狗,除了主子,六亲不认,逮谁咬谁”。
旁人说什么,季潇然并不在乎,在她看来,只有掌中剑软弱无力的人才会在嘴皮子上讨占便宜,不值得多看一眼。
当然了,季潇然能走到今天,也不会是什么心胸如海宽的善人,偶尔听不下去时,也不介意一剑砍过去,并建议对方下辈子记得闪。
季潇然任支队长的那年,奉命追杀一批负罪潜逃的恶人,因格外爱洁净,奉行杀人不见血的美学,年轻女子从死人堆里走出来时,青衫长剑,不见一丝血污,当时的旁观者却无一不骇然后退。
从那以后,季队长就多了一个“玉面罗刹”的别号。
一直到丰神节平稳收官,爱凑热闹的人们各回各家,只剩成双结对的小儿女们羞羞答答地约在黄昏后,季潇然绷了许久的神经才终于稍稍松了下来。
月近中天,最后一个街区巡防完,季潇然原地遣散小队,自己则踱着步不紧不慢地往家走。
街上没什么人了,平整光洁的青石板在月光下反射出淡淡的光,愈发衬得夜色清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