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请尽管写信告诉我。虽然我在巴黎,距离也许远了一些,但是写信是一件不需要靠得很近才能做的事。等你当选了,请一定写信告诉我。”
“你真诚的妹妹,玛丽·赖特。"
玛丽把给查理的信也折好放进信封,盖上了同样的火漆。
窗外的花园里,一只灰斑鸠落在冬青的枝头,它的尾巴微微翘起,发出一声短促的咕咕声。
玛丽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只鸟梳理了一会儿羽毛,然后振翅飞走了。
玛丽最近十分喜爱艾米莉夫人家的咖啡,每天都要喝上一两杯。
她喝了一口女佣刚刚端来的热咖啡,随后放下,杯子与杯碟之间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休息了十来分钟之后,玛丽重新铺开一张信纸,开始给父母写信,这是今天的第三封信。与前两封信不同,写给父亲和母亲的信让玛丽觉得笔尖有一种更柔软的触感,像是每一个词都值得多想一想再落笔。
"亲爱的父亲和母亲,我希望这封信到达赫特福德郡的时候,你们都已经在壁炉边读着报纸和书了。”
“我在这里一切都好,泊西小姐和莫里斯上尉把我照顾得很周到。艾米莉夫人是一位极其慷慨的主人,她的家像是一本正在被翻开的小说,每一天都有新的章节。"
"我最近参观了巴黎周围的许多王宫和城堡。凡尔赛的花园虽然大而整齐,但我更喜欢枫丹白露的森林。”
“那里的树叶在十一月正是颜色最深的时候,走在林间能闻到泥土和枯叶混合的气息,那种味道和肯特郡的秋天很像,让我站在那片树林里的时候,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回到了赖特家的老橡树底下。"
"我给妈妈还有爸爸都买了礼物。一顶浅米色的宽檐帽,帽檐上系着一条深蓝色的丝带,我想妈妈戴上会很好看。”
“爸爸应该会喜欢那本,我专门在拉丁区旧书店里找到的《法国君主史》。书的封面是深褐色的皮革,书脊已经有些磨损了,但里面的铜版画插图保存得很好。"
"我会准时在伦敦社交季开始前回到英国的。妈妈可以放心,我不会错过应该在伦敦出席的那些场合。”
“只是我仍然想在路上多走一走,也许在下雪之前去瑞士看几眼阿尔卑斯山脚下的小镇。”
“回来的时候,我会带着比出发时更多的东西:一些书,一些礼物,也许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体会。最后,爸爸妈妈我想你们了,也想乔治了。”
“我爱你们,你们最挂念的女儿,玛丽·赖特。"
玛丽写完给父母的信,觉得笔尖已经有些钝了,墨水也少了一些。窗外的阳光已经从桌面移到了墙角,她抬起头,这才发觉已经坐在这里写了将近两个小时。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活动了一下肩膀。花园里,艾米莉夫人正穿着一条厚实的羊毛披肩,弯着腰和同样穿着厚实的泊西小姐一同在修剪冬青旁边那丛干枯的玫瑰。她们看到玛丽在窗边,直起身朝玛丽挥了挥手,玛丽也抬手回应。
还剩最后一封写给乔治的信。
玛丽回到桌边坐下,重新蘸了墨水,铺开一张新纸。
"亲爱的乔治,我希望这封信能让你从那些密密麻麻的账本里抬起头来喘一口气。你上次的信里说你已经开始跟管家学记账了,还说有时候算错了一笔账会花上好半天去重新核对。”
“我想告诉你,我刚开始学的时候也经常算错,在账本上涂改的痕迹多得像是画错了草稿。这种笨拙是必经的阶段,你慢慢就会变得熟练起来。"
"巴黎是一个很不一样的地方。这里的街道比伦敦的窄,也弯一些,但街角的咖啡馆和书店总让人想要走进去看看。”
“拉丁区的旧书店尤其值得一逛。那里的书堆得像是快要溢出来,有些书脊上贴着泛黄的标签,写着已经看不清名字的前任主人的名。”
“我在一家店里翻到一本意大利语的诗集,扉页上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虽然很浅,但是依旧能辨认出来。上面写的是:'这本书陪我走过三座城市,让它再陪一个陌生人走过一座新的城市吧。'"
"如果你将来也要游学(我想你一定会的),我会建议你把巴黎放在行程里。不只是为了那些大众都会推荐的宫殿和教堂,也是为了那些不在旅游手册上的东西。”
“例如某条巷子里面包店的气味,或者是某个午后在塞纳河边的旧书摊上翻到一本你从未听说过但从此忘不掉的书。那些东西是地图上找不到的,只有真正走在路上的人才会遇见。"
"我买了一些巴黎特有的印花布料,带回去后可以给你做一条新的领巾。布料上的图案是浅蓝色底子配深蓝色的小花,我想你系上会好看。”
“记住,好好听爸爸和管家先生的话,但是也要记得走出书房去看看外面的天空。尤其是在有月亮的晚上,我想你和我看到的应该是同一个月亮。”
“想念你的姐姐,玛丽·赖特。"
玛丽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窗外的光线已经开始偏西了。
她把笔放下,把四封信依次折好,封口,写上地址。墨迹在信纸的折痕处微微晕开,像是刚写的词句渗进了纸的纤维里。
她把信放在桌角,起身走出门,穿过走廊去花园里找艾米莉。
十一月的凉风迎面吹来,带着修剪过的植物散发出的清苦气味。花园的石径上落了几片枯叶,踩上去的时候发出那种干燥而轻脆的声响。
艾米莉还蹲在那丛冬青旁边,手里拿着一把修剪刀,正在把那些已经枯死的枝条一根一根地剪掉,而泊西小姐则站在一旁休息着。玛丽走到她们身边,在她们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
"信都写完了?"艾米莉夫人头也没抬地问。
"写完了。"玛丽说,"给英国的朋友、表哥、父母和弟弟。"
"那接下来呢?"艾米莉夫人直起身,把修剪刀放在膝盖上,"还打算在巴黎待几天?"
玛丽想了想,说:"再待几天吧。然后我想往东南方向走,去瑞士看几眼,再转道去意大利。但是我可能不会走太远。我想在圣诞前回到英国。"
"那你们接下来在巴黎的时间,有什么计划吗?"艾米莉夫人随口问了一句,她先是看了一眼泊西小姐。
泊西小姐坐到玛丽身边回答艾米莉夫人,“我听玛丽的安排。”
艾米莉夫人看向玛丽。
"我不想再看宫殿了。"玛丽回答,"我想看那些小的、安静的、不需要急着赶往下一处的地方。”
“这些地方,也许是塞纳河边某段没什么人走的堤岸,也许是拉丁区某家只卖旧书和旧地图的铺子。我想在离开之前,把那些不是人人都会注意到的东西记住。"
艾米莉夫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修剪那丛冬青,手里的剪刀发出咔嚓咔嚓的轻响。泊西小姐同样站起身,也继续开始了修剪工作。
玛丽坐在石凳上,看着花园里那些在秋末的风中轻轻摇动的干枯花茎,闻着泥土和修剪过的枝叶的气味,觉得这种安静而缓慢的时刻,和那些参观宫殿的日子一样值得记得。
她想起刚才写给艾米丽的信里提到的那幅枫丹白露的壁画,那只靠在年轻女人膝盖上的独角兽。
她当时站在那幅画前面的时候,并没有仔细想过为什么会多看那么久。然而现在回想起来,也许是因为画里那种安静而无需言语的信任感。
她希望自己写给亲友的那些信,也能有一种类似的感情。
它们不必是重要到改变什么的信件,只是一个人把她在远处看到的东西弯下腰、轻轻地放在另一个人手边,然后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傍晚的时候,玛丽把那四封信交给了艾米莉家的女佣,让她送去邮局。信被装进一个厚实的亚麻布袋子里,和其他几封要寄出的信件放在一起,女佣系好袋口,提着它走出了铁门。
玛丽站在二楼的窗边,看着那个女佣的身影沿着街道走远,逐渐消失在街角梧桐树影的尽头。
暮色正在从花园的地面上升起来,那些冬青和干枯的玫瑰丛的轮廓变得越来越模糊,像是正在被一层薄薄的墨水逐渐染透。
她想起乔治曾经在某封信里询问自己的那个问题:玛丽,你那边是不是也能看到同一个月亮?
玛丽抬头看了看天空。
巴黎的傍晚有一种淡淡的橘灰色,几颗早出的星已经隐隐可见,像是还没完全干透的墨点落在纸上。
月亮还没有升起来,但东边的天际已经开始泛出一种清浅的银光,玛丽不知道今晚的月亮会是弯的还是圆的,但她知道,无论如何,肯特郡也会看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