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点点头,继续往前走。拉丁区的街道越往深处走越安静,两旁的建筑也越老,有些墙面上还嵌着古老的花纹石刻。
阳光从狭窄的巷口斜照进来,在石板路上拉出一条明亮的光带,两边则是沉在阴影里的墙根,明暗交界处像是一条被画出来的线。
两天后,菲利普如约带着玛丽和莫里斯上尉来到那家咖啡馆。
店面很小,夹在一家书店和一家古董铺之间,门口只挂了一块不起眼的木牌,上面写着一个名字:"普罗科佩咖啡馆"。
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混合着咖啡、旧书和蜡烛的气味扑面而来。
室内光线有些暗,几盏油灯分布在角落的桌子上,把房间照成一种暖调的琥珀色。墙壁上挂着几幅版画,画的都是些古希腊和古罗马的人物,边缘已经有些泛黄了。
"这是巴黎最老的咖啡馆之一。"菲利普压低声音说,"伏尔泰、卢梭、狄德罗都来过这里,虽然不是同一时期,但你坐的这把椅子,也许卢梭也坐过。"
玛丽在一张靠窗的椅子上坐下,透过积着薄尘的玻璃窗看向外面的街道。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在窗玻璃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侍者端来三杯咖啡,装在浅口的白瓷杯里,杯沿有一圈细细的金线,咖啡的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脂,香味浓得像是能抓住。
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苦味在舌尖散开,带着一丝淡淡的果酸,和英国那种加了很多奶和糖的咖啡很不一样。
"你在巴黎还会待多久?"菲利普端着咖啡杯问。
"至少还有一个月。"玛丽说,"我还会去参观一些王宫城堡,像是枫丹白露、香波堡这些地方。"
"那你一定要去看香波堡的双螺旋楼梯。"菲利普放下杯子,"那是达芬奇设计的,两条楼梯互相交错,但永远不会相交。”
“有人说那是为了让人在上楼和下楼的时候互不碰面,也有人说那是一种建筑上的谜题,等你真正站在上面走一遭,就会明白了。"
玛丽在脑海里想象了一下那种结构,觉得很有趣:"我会去的。"
从咖啡馆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近傍晚。拉丁区的街道被夕阳染成一种浅金色,梧桐叶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像是画在地上的墨痕。
玛丽走在回去的路上,心里还在回味刚才那杯咖啡的味道,以及和菲利普谈论卢梭和伏尔泰时那种言语来往的愉快感。
她想,这座城市的奇妙之处可能就在于,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转角会遇到什么。
也许是一家藏着旧书的店铺,也许是一个能聊到天黑的新朋友,也许是一扇还没建完但已经让人心生敬畏的石拱门。
又过了几天,艾米莉在一个周末的早晨来到玛丽房间,说打算带她们乘船去郊外的圣克劳德镇游玩。
"王后大道的码头离这里不远。"艾米莉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旅行装,头上戴着一顶轻巧的软帽。
"船会沿着塞纳河走一段,沿途能看到不少好风景。我们会在船上吃午饭,下午在圣克劳德的树林里走走,傍晚再回来。"
玛丽收拾好随身带的东西:一本书、一条披肩以及一顶遮阳的帽子,便跟着艾米莉出了门。
王后大道的码头在塞纳河边,是一个用深色石料砌成的平台,岸边系着几艘游船。而他们今天要乘坐的这条船,船身窄长,漆成深绿色,船舱里摆着几张用藤编的椅子和一张长桌。
船夫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戴着一种平顶的圆帽,正蹲在船头调整缆绳。
玛丽跟着艾米莉和泊西小姐上了船,莫里斯上尉则坐在船尾靠近船夫的位置。船夫解开缆绳,用一根长长的竹篙把船推离岸边,然后升起一面不大的帆,船便沿着河道缓缓地移动起来。
塞纳河在这一段的水面很宽阔,两岸的建筑逐渐从密集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沿河的树林和草地。
梧桐树的叶子在十月已经黄了大半,从岸上延伸到水面上方的枝条垂下来,叶尖轻轻点在水面上,随波荡漾。偶尔有一片叶子从枝头脱落,打着旋落在水面上,随着水流慢慢飘远。
船舱里的长桌上已经摆好了丰盛的午餐:一篮面包、一碟奶酪、几片冷肉、还有一罐用陶瓶装着的白葡萄酒。
艾米莉亲自为泊西小姐和莫里斯上尉倒酒,淡淡的酒香在河风中散开,和着水面上微凉的气味,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这一段河岸种了很多杨树。"艾米莉指着右岸的一片树林说,"秋天的时候叶子会变成浅金色,远远看去像是一条金色的带子。"
玛丽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那些杨树的叶子确实正在变黄,从树冠顶部开始逐渐往下蔓延,像是一幅正在着色的画。
阳光照在那些半黄半绿的叶片上,泛出一种柔和的光泽,像是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粉。
船行了大半个小时后,两岸的建筑更加稀疏了,大片的田野和果园开始出现。有些田地里还残留着收割后的麦茬,浅黄色的,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远处的山坡上有一个小村庄,几栋白色石墙的房子簇拥在一起,屋顶的烟囱里飘出淡淡的炊烟,在无风的午后笔直地升向天空。
"快要到目的地了。"艾米莉放下酒杯,站起来走到船舷边,指着前方的一片高地,"圣克劳德镇就在那个山坡上。"
船在一个小码头旁靠了岸。码头上铺着粗粝的碎石,有几级石阶通向岸上的小径。
玛丽下了船,站在码头上望向山坡。
镇上的房屋依着地势而建,层层叠叠地从山脚延伸到山顶,白墙红瓦,有些窗台上种着天竺葵,秋日的阳光下那些红色的花朵格外鲜亮。
她们沿着一条坡道往镇子中心走。
路两边是修剪整齐的栗树,地上落了不少栗子,硬壳已经裂开,露出里面褐色的果实。
几个当地的孩子正蹲在地上捡拾,看到她们一行人走过,抬头好奇地看了几眼,又低头继续忙活了。
镇子中心是一个不大的广场,地面铺着不规则的青石板,中间有一口老井,井沿的石头上布满了青苔。
广场周围有几家店铺,一家面包店的橱窗里摆着刚出炉的长棍面包,金黄色的,表面还泛着油亮的光泽,香气一直飘到了广场对面。
艾米莉带着他们穿过广场,走到镇子后面的一片高地上。那里有一片落叶林,地面铺满了厚厚的枯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走在海绵上。
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冠在落叶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空气里有湿润的泥土气息和枯叶发酵后那种淡淡的酸味,清冽而安静。
玛丽站在树林边缘向远处望去。塞纳河在下方的山谷里蜿蜒流过,河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
河岸两边的田野被分割成大大小小的几何形状,有浅黄的麦茬地,有深绿的牧草地,还有几块刚刚翻过、露出深褐色泥土的耕地。
远处的天际线上,巴黎的轮廓隐隐可见。那些高高低低的屋顶、几座教堂的尖顶、还有凯旋门上方那尚未完工的脚手架,像是远方地平线上轻轻起伏的山脉。
"你很喜欢这里。"泊西小姐走到玛丽身边,声音很轻。
玛丽点了点头:"这里很安静。和在巴黎城里的感觉很不一样。这里一切都慢一些,像是时间被拉长了。这里的景色和赖特庄园很相似。"
"这就是郊外的魅力。"泊西小姐说,"城里的人活着是为了做事,郊外的人活着是为了活着。赖特庄园同样地处乡下 ,和这里的生活相似也正常。"
她们在树林里待了大半个下午,直到阳光开始倾斜,才沿着原路慢慢走回码头。
回去的船上,夕阳把塞纳河染成一条流动的橘红色绸带,两岸的树木变成了深色的剪影,偶尔有归巢的鸟儿从河面上方掠过,翅膀带起一阵细微的风声。
玛丽靠在船舱的椅子里,膝盖上放着那本带了一整天但没有翻开过的书,那是一本伏尔泰的作品。
然而玛丽并没有看书,她凝视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河岸和天色,回忆着这几天参观过的名胜古迹,在心里把这几天的画面一帧一帧地收好。
玛丽心想自己也许可以写一本关于游学旅程的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