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裙子很适合参加晚宴。"艾米莉说,"你既然要在这里住几个月,总得有几身体面的衣服。巴黎的裁缝手艺很好,不如做几件带回去。"
玛丽想了想,母亲确实说过到了巴黎要请裁缝做裙子。她走进店里,和裁缝比划着量了尺寸。那是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手指细长,拿着皮尺的时候动作很轻快,嘴里不停地说着法语的术语,玛丽只听懂了一半,另一半靠猜。
"小姐的身材很匀称。"裁缝量完尺寸后退一步打量着玛丽,"我给你做一条深红色的天鹅绒裙,配同色的披肩,参加舞会正合适。再一条浅绿色的日常裙,面料轻一些,适合午后出门穿。"
玛丽点头同意了。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裁缝先生,这要多久能做好?"
"一个月。"裁缝说,"好的裙子需要时间。"
一个月,玛丽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正好,她会在巴黎待至少两个月,时间来得及。
九月底的时候,花园里的绣球花还在开着,只是颜色从纯白变成了一种浅淡的灰蓝色,像是褪了色的旧信纸。
梧桐树开始落叶,金黄色的叶片铺在街道两旁,踩上去沙沙作响,那声音和肯特郡老橡树的落叶声很像,但又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同。
也许是空气里的味道不同,也许是街边的建筑不同,让同样的声音听起来也有了不一样的感觉。
一天下午,艾米莉邀请玛丽去参加她的文学俱乐部活动。
俱乐部设在艾米莉家附近的一栋小楼里,是一间不太大的房间,摆着几排木制书架和一张长桌,墙角的壁炉里烧着木柴,房间暖融融的。
玛丽跟着艾米莉走进去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大多是女性,只有两位男性,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和一位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年轻男子。
"各位,这是玛丽·赖特小姐,从英国来的。"艾米莉向众人介绍她,"她是我的好朋友罗莎琳德的学生,对写作很感兴趣。"
玛丽向众人行礼,那些女人都友善地向她点头,目光里带着好奇。其中一位看起来最年长的女士:大概五十岁上下,头发已经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她朝玛丽招招手:"坐到这里来,年轻人,跟我们说说英国是什么样子的。"
玛丽在她旁边坐下。房间里开始聊了起来,起初是几个女士在谈论最近读到的一本新书,一个叫玛格丽特的年轻女人说那本书的情节构思得很好,但结尾太仓促了,像是急着收笔。
另一个叫索菲的女人不同意,说那个结尾正是整本书最精彩的部分,留白让读者自己去想,比把所有事情都讲明白更高明。
她们的讨论让玛丽觉得新奇。在肯特郡,她从来没有听过一群女性这样认真地讨论一本书的写作技巧。
她们说话的时候很投入,没有人因为自己是女性就谦虚退让,也没有人因为别人不同意自己的观点就不敢继续说话。
"玛丽,你平时读什么书?"那位白发苍苍的女士突然转向她。
玛丽想了想,说了几本最近在读的书“”卢梭的《社会契约论》、伏尔泰的《老实人》、还有一本司各特的小说。
那位女士听完,点点头:"读得不算少。那你觉得,女性作家应该用自己的名字出版作品吗?"
玛丽愣了一下,然后说:"应该。我认为女性作家有权利在自己的作品上署真名。"
那位女士的嘴角微微翘起来:"那你觉得,为什么现在的女性作家大多选择匿名或者用男性笔名?"
"因为市场不认可。"玛丽说,"读者和出版商都认为女性写不出什么像样的作品。如果署了真名,书可能就卖不出去。"
"你说得很对。"那位女士说,"但这恰恰是不公平的地方。女性写的东西和男性写的东西,水平没有高下之别。”
“读者不认可,不是因为女性写不好,而是因为读者被教成了'不认可女性作品'的人。如果我们永远不用自己的名字,这种偏见就永远不会改变。"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那位叫玛格丽特的年轻女人开口了:"夏洛特说得对。我去年出版的那本小说,用的是男性笔名。书卖得不错,评论也很好。”
玛格丽特突然语气重了一点,接着说:“但是每次想到我的那本书上印着一个男人的名字,我心里就不痛快。那是我写的故事,凭什么要安在一个不存在的人头上?"
"那你可以试试用真名出版下一本。"夏洛特说。
"我正打算这么做。"玛格丽特说,"就算卖得不好,至少那是我自己的名字。我宁愿少赚一些,也不愿意再假装自己是男人。"
玛丽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心里涌起一种奇特的共鸣。这些女人的话语里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不肯退让,不肯妥协,不愿意因为外界的偏见而改变自己认为正确的事。
那种感觉,和她在肯特郡决定不结婚时的心境很像,和她在练习击剑时一遍又一遍重复同一个动作时的执拗也很像。
俱乐部活动结束后,艾米莉带着玛丽回家。路上,她问玛丽:"你觉得这个俱乐部怎么样?"
"她们都很了不起。"玛丽说,"尤其是那位夏洛特女士,她说话的时候,让人觉得她的话很有分量。"
"夏洛特是俱乐部的创始人之一。"艾米莉说,"她的丈夫是巴黎大学的一位教授,也是她最早的支持者。你知道她写过多少本书吗?十七本。全是匿名出版的,写了几十年了。她今年才开始鼓励年轻一代用真名出版。"
"她为什么不早点用真名?"玛丽问。
"因为她那个年代,连匿名出版都很危险。"艾米莉说,"她刚出道的时候,女性写小说是要被人指指点点的。能出版就已经很不容易了,署名的事根本不敢想。她忍耐了大半辈子,现在才敢让年轻人往前走一步。"
玛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赞叹道:"她真的很了不起。"
"是啊。"艾米莉说,"所以我们这个俱乐部,虽然是大家一起在做事,但真正撑起它来的人,是她。"
十月的时候,玛丽的裙子做好了。
裁缝派人送到艾米莉家来,装在一个长长的硬纸盒里。
玛丽在房间里拆开包装,那件深红色的天鹅绒长裙整整齐齐地叠放着,面料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领口的银色蕾丝像是一层薄薄的霜花。
她对着镜子试穿了一下,裁缝量得非常合身,裙摆的长度刚好盖住鞋尖,腰部收得恰到好处,衬得她的身形比实际更修长。
艾米莉推门进来,看到站在镜子前的玛丽,拍了一下手:"太好看了!今天晚上正好有一场舞会,你就穿这条去。"
"舞会?"玛丽转过身。
"对,法国舞会。"艾米莉说,"我丈夫的一个朋友家里举办的,人不会太多,但都是体面人。你正好可以见识一下巴黎的社交场合是什么样的。"
玛丽有些犹豫:"我去合适吗?"
"当然合适,16岁的小姑娘多多参加舞会,可以认识新朋友。"艾米莉走过来帮她整了整领口的蕾丝,"你是我的客人,又是从英国来的年轻小姐。巴黎人喜欢新鲜面孔,你会很受欢迎的。"
那天晚上的舞会在一栋豪宅里举行。
大厅很宽敞,水晶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通亮。乐队坐在角落的台子上,小提琴手正在调音。
客人们三三两两地站在厅里聊天,女士们穿着各色的晚礼服,珠宝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空气中混杂着香水、蜡烛和鲜花的味道,暖融融的,让人有些熏然。
玛丽跟着艾米莉走进去的时候,有不少目光投了过来。她注意到那些目光里没有敌意,更多是好奇和打量。
她想起泊西小姐在出发前教过她的那些社交礼仪:怎么走路、怎么行礼以及怎么和人交谈。那些动作她已经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真正做出来的时候,反而比想象中自然。
一位年轻的男士走过来,自我介绍是伯爵的朋友的儿子,叫朱利安,棕色头发,灰色眼睛,说话的时候带着那种年轻巴黎人特有的轻快语调。他邀请玛丽跳第一支舞,玛丽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舞曲响起的时候,她跟着朱利安走进舞池。她的舞步不算熟练,但朱利安领得很好,她只需要跟着他的节奏走就行。转圈的时候,她的裙摆扬起来,像是一朵深红色的花在旋转。
"你是第一次来巴黎?"朱利安一边跳舞一边问她。
"是的,第一次。"玛丽说。
"那你觉得巴黎怎么样?"
"很热闹。"玛丽说,"和英国不太一样。"
朱利安笑了:"大家都这么说。巴黎和伦敦是很不一样。你觉得哪个更好?"
玛丽想了想:"我才来了不到一个月,还不能下定论。但巴黎确实很迷人。"
舞曲结束的时候,朱利安向她行了个礼,然后退开了。玛丽走回艾米莉身边,接过一杯柠檬水喝了几口,觉得自己的脸有些发热。
"跳得不错。"艾米莉说,"那个朱利安对你有好感。"
"只是礼貌罢了。"玛丽说。
艾米莉促狭地对她眨眨眼:"也许吧。但你是我的客人,总不能让你被冷落。"
舞会结束后回家的马车上,玛丽靠在座位的角落里,回想今晚的一切。那些灯光、音乐、人们交谈时的声音,让她觉得像是做了一场梦。
她想起肯特郡那些安静的夜晚,想起花园里老橡树下的凉亭,想起乔治坐在山坡上问她伦敦是什么样子的那天早晨。
那些画面和今晚的经历交替出现在脑海里,像是两幅重叠的图画,一幅是熟悉的旧物,一幅是陌生的新景。
她不知道这两幅画将来会怎样融在一起,但她觉得,它们都很好。
十月下旬的时候,玛丽收到了一封从英国寄来的信,是乔治写的。信封上的字迹还有些稚嫩,但已经比一年前工整了许多。
她在房间里拆开信,乔治在信里说,赖特太太给花园里的石竹花搭了防霜的棚子,老橡树的叶子快落光了,他又学会了几种新的记账方法,管家说他进步很快。
信的末尾,他写了一句:"玛丽,你在巴黎看得到月亮吗?我每天晚上坐在窗边看书的时候,抬头就能看到月亮,就想着你那边是不是也能看到。"
玛丽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一丝凉意涌进来。
巴黎的夜空没有肯特郡那么清澈,城市的灯火把天空染成一种浅浅的橘灰色,月亮挂在屋顶上方,蒙着一层薄薄的雾霭,看起来比在肯特郡远一些,淡一些。
但是她想,乔治说得对,她和他看的是同一个月亮。
看着天上的明月,玛丽有点想家了。她想赖特太太,赖特先生,乔治还有贝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