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她骨子里有一种很倔强的东西,更直接点描述,就是她有点反骨。她从小喜爱写作,并且她的书籍在法国可以说是爆火。”
泊西小姐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她曾经写信告诉我,她十分幸运的遇到了一位支持她写作事业的丈夫。她和自己的丈夫因为爱情而结婚,婚后因为伯爵先生的支持,艾米丽的写作事业一直十分红火。这在法国贵族甚至整个欧洲贵族里都不算常见,尤其艾米丽还是一位英国出身的伯爵夫人。"
"她写的什么书?"玛丽心里十分好奇这位艾米丽夫人。
"小说。"泊西小姐说,"她写的小说大多以女性为主角,故事里的女性都很有主见,不愿被世俗的规矩束缚。她不敢用自己的名字出版,当然不行,一个女人写小说已经很出格了,再署上真名,伯爵家族的面子就挂不住了。所以她用了一个男性的笔名,但其实圈子里的人都知道是她写的。"
玛丽若有所思:"她那个圈子里,还有其他写作的女性吗?"
"有。"泊西小姐说,"艾米莉组织了一个小俱乐部,会员大多是写作的女性,也有一些支持女性写作的男性作家和学者。他们在私下交流自己的作品,互相提意见。有时候也会讨论一些关于女性权益的话题,比如女性是否应该拥有署名权。"
玛丽眼睛一亮:"署名权?"
"对。"泊西小姐说,"现在这个时代,女性作家如果要出版作品,大多数情况下只能用男性笔名,或者匿名出版。艾米莉认为这不公平,她们俱乐部里的大多数人也这么认为。她们希望能有一天,女性可以堂堂正正地用自己的名字出版作品,而不需要遮遮掩掩。"
玛丽坐在凉亭里,望着远处田野里正在抽穗的麦子,忽然觉得法国之行比之前想象的更有意思了。
"泊西小姐,"她说,"我想见见你那位朋友。"
泊西小姐笑了:"她会很高兴见到你的。她在信里提起过好几次,说想知道我教的这位学生是什么样的人。"
五月的时候,赖特先生找到的安保人员莫里斯上尉专程从伦敦来到肯特郡,和赖特先生见了一面,也见了玛丽。
莫里斯上尉是个身材中等的中年人,穿着半旧的深色外套,走路时步子很稳,目光也很稳。他说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很清楚。
看到玛丽的时候,他没有露出那种"怎么是个小姑娘"的表情,只是平静地行了个礼,然后说:"赖特小姐,我读过关于你的一些信息。你父亲说你学过击剑?"
"是的,正在学习之中。"玛丽说。
"很好。"莫里斯上尉点点头,"一个懂得保护自己的人,需要保护的难度会小很多。"
玛丽觉得这个人不错,靠谱,不废话。
六月的时候,赖特太太开始忙着给玛丽准备旅途用的衣物和用品。她请了裁缝来家里,给玛丽做了好几条适合旅行穿的裙子。这些裙子面料结实、颜色素净,不适合参加舞会,但适合长途跋涉。
"这些是路上穿的。"赖特太太一边看着裁缝量尺寸一边说,"到了巴黎再给你做几身体面些的。伦敦的裁缝和巴黎的裁缝水平差得远,你到了那边就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时髦了。"
玛丽站在镜子前,任由裁缝拿着皮尺在她身上比划:"妈妈,你说我在巴黎买些礼物带回来好不好?"
"当然好。"赖特太太说,"你大舅妈喜欢那种巴黎特有的丝巾,还有你哈蒙德太太家的小女儿艾米丽,上次说想要一顶法国式的帽子。你要是见到好看的,就买一些回来。"
玛丽记在心里。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艾米丽了,自从上次在哈蒙德太太家见过之后,她们一直保持着通信。
艾米丽在信里说她快要结束启蒙教育了,对穿衣打扮越来越感兴趣,总说自己将来一定要去巴黎看一看。
七月的肯特郡进入了盛夏,花园里的石竹花开得极盛,红的粉的白的紫的,挤挤挨挨的一大片,像是谁把调色盘打翻在草地上。
薰衣草的花穗长得比往年更高,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紫色光晕,蜜蜂在花丛间嗡嗡地穿梭,忙碌而专注。
玛丽的日子过得很规律。上午跟着泊西小姐上课,现在的课程已经不像小时候那么固定了,有时是意大利语会话练习,有时是法国历史专题,有时则是讨论欧洲各国的政治形势。
下午玛丽一般是骑一会儿马,然后练剑。而赖特先生在家闲着的时候,也会教导玛丽剑术。
除此之外,玛丽也需要处理一些父亲交给她的家族事务:看看账本、回几封信、听园丁和管家报告最近的情况。
乔治也开始跟着学一些基础的管理知识了。赖特先生让他跟着管家学记账,一开始乔治总是算错,不是这里多了一个零就是那里少了一个零。但经过几个月的练习,他的准确率已经提高了很多。
"玛丽,"有一天下午,乔治抱着一本厚厚的账本走进书房,满脸得意地说,"我这个月的账目一笔都没错!"
玛丽接过账本翻了几页,确实都对的。她忍不住笑了:"乔治,你这个月进步很大。"
乔治挺起胸膛,但又很快泄了气:"可是伯恩先生说我离正式管账还早得很,他说我连最基本的分录都还搞不清楚。玛丽,你是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
"十三岁的时候开始学的。"玛丽说,"一开始也经常算错,后来慢慢就好了。"
乔治点点头,抱着账本站了一会儿,突然问:"玛丽,你去了欧洲之后,会给我写信吗?"
"当然会。"玛丽说,"我会把看到的好玩的事都写下来告诉你。"
"那你会不会……再也不回来了?"乔治的声音低了下去,目光有些闪烁。
玛丽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看着乔治:"乔治,赖特家是我的家,我怎么会不回来?我只是出去看看,不是要离开你们。再说了,等你大学毕业后,你也会去游学,到时候你去了什么地方,也要写信告诉我。"
乔治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些:"真的吗?我也可以去?"
"当然。"玛丽说,"你是赖特家的儿子,将来也是要继承家业的。走出去看看,对你也有好处。"
乔治咧嘴笑了,露出已经开始换牙的豁口,看起来又像个小孩子了。
整个夏天,赖特家都在为玛丽的远行做准备。泊西小姐写了好几封信去法国,和艾米莉确认抵达的时间和借住的安排。
莫里斯上尉也来了一趟,和玛丽详细规划了路线:先乘船从多佛尔到加来,然后一路南下到巴黎,在巴黎住几个月,再往南去意大利。沿途的驿站、住宿、换钱的地点,他都做了详细的标记。
玛丽把这些信息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用拉丁文写的,万一路上遇到意外,不是所有人都能读懂拉丁文,这能增加一些安全性。
八月的时候,玛丽过了十六岁生日。生日宴很简单,只有家里人,连查理都没能来。他在伦敦忙着准备进入下议院的各项工作,写信来道了歉,说等玛丽从欧洲回来一定补上。
赖特太太还是让人做了蛋糕,还是那种用白色糖霜和果酱装饰的款式,只是比往年的大一些,上面用巧克力写了"玛丽"两个字。
乔治送了她一本法国地图册,里面夹着一张小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等你回来,我要听你讲所有去过的地方"。
玛丽吹灭蜡烛的时候,心里默念:希望这一路平安顺利。
九月的一个清晨,玛丽站在庄园门口,身后是提着行李的贝尔和已经等候多时的马车。
泊西小姐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旅行装,头上戴着一顶同色的软帽。莫里斯上尉骑着一匹栗色的马,跟在马车旁边。
赖特太太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但努力笑着。乔治站在她身边,手里攥着那条玛丽送他的手帕,攥得紧紧的。
赖特先生走过来,轻轻抱了抱玛丽,然后退后一步,拍了拍她的肩膀:"到了记得写信。"
"我会的,爸爸。"玛丽说。
她转向赖特太太,母女俩拥抱了很久,久到贝尔在身后轻声提醒:"太太,再不走,中午前就到不了码头了。"
赖特太太松开玛丽,用手帕擦了擦眼角:"去吧,路上小心。"
玛丽上了马车,从车窗探出头,朝家人挥手。乔治终于忍不住了,跑了几步,大声喊:"玛丽,你要早点回来!"
"我会的!"玛丽喊回去。
马车缓缓驶出了庄园大门,沿着那条两边种着山毛榉的乡间小路,往通往伦敦的方向驶去。
玛丽回头,看到赖特先生搂着赖特太太的肩膀,乔治站在他们旁边挥着手,三个人在晨光中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几个模糊的影子,隐没在远处那片金黄色的田野尽头。
玛丽把脸转回来,深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的风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田野里的蛇麻草藤架上挂满了深绿色的藤蔓,在初秋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
远处有工人在田间忙碌,弯腰采摘那些已经成熟的蛇麻草,笑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歌声。
泊西小姐坐在她对面,手里也拿着一本书,但显然没有在看。她看着玛丽,嘴角带着一点笑意:"紧张吗?"
玛丽想了想,摇摇头:"不紧张。就是有点……舍不得。毕竟,这是我第一次在没有父母的陪同下单独离开家。"
"这很正常。"泊西小姐说,"我第一次离开家去伦敦的时候也是这样。走的时候觉得好像把心留了一半在家里。”
“但是等你到了新的地方,看到了新的风景,那种感觉就会慢慢淡下去,变成一种想念,而不是难过。"
玛丽点点头,重新看向窗外。马车沿着大路继续前行,肯特郡的田野慢慢后退。
绿油油的草地、成排的蛇麻草藤架、远处教堂的尖顶,都在逐渐变小,像是一幅正在收卷的画。
她想起花园里那些石竹花,想起秋天的时候它们会开出粉中带紫的花朵,想起薰衣草在盛夏时节的香气,想起老橡树春天冒出的那些像米粒一样大小的褐色嫩芽。
她想起乔治坐在山坡上问她伦敦是什么样子的那个早晨,想起赖特太太在窗边抱着她说"我的女儿长大了"时的表情,想起赖特先生在书房里教她怎么握剑时专注的侧脸。
她把那些画面一一收好,放进心里,然后转回头,看着前方的路。
马车继续向前,正载着她驶向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