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珀先生低下头："您说得对，赖特先生。那我现在就去找工头，让他通知工人们涨工资的事情。"

"去吧。"赖特先生说。

哈珀先生快步走出了办公室。玛丽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父亲和工厂管理者的对话。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父亲处理公务时的样子，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不必要的解释，每一句话都简洁有力，每一个决定都清晰果断。

"爸爸，"玛丽轻声说，"你刚才说得真好。"

赖特先生转过头看着她，表情放松了一些："玛丽，管理工厂和经营庄园其实是一个道理。你要清楚自己有什么，工人需要什么，然后在两者之间找到平衡。不能一味地压榨，也不能一味地讨好。前者会失去人心，后者会失去利润。"

玛丽点点头，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然而，就在哈珀先生离开办公室大约一刻钟后，外面传来了一阵异样的喧闹声。玛丽刚开始以为是机器运转的声音，但那声音渐渐变大，变得嘈杂，中间还夹杂着喊叫和金属碰撞的声音。

赖特先生迅速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得凝重起来。

"玛丽，待在这里不要出去。"他的语气很坚决，"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离开这个房间。"

然后他快步走出了办公室，随手带上了门。

玛丽坐在椅子上，心跳开始加速。窗外的喧闹声越来越清晰——她能听到有人在喊叫，有人在砸东西，还有脚步声跑过院子时踩在碎石上发出的沙沙声。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小心地拉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院子里聚集了几十个工人，有的人手里拿着棍棒之类的东西，有的人正在用力拍打厂房的大门，还有人在冲办公楼的方向喊叫着什么。

玛丽听不太清具体的词，但她能感觉到那是一种愤怒的、失控的情绪。

人群中，她看到了赖特先生的身影。父亲正站在办公楼门口的台阶上，面对着那群愤怒的工人，手里没有拿任何武器，但整个人站得笔直，像是在面对一场风暴。

玛丽听不到父亲说了什么，但工人们的喊叫声渐渐小了一些。她看到有几个工人迟疑地后退了几步，手里拿着的棍棒也放低了。

然而就在这时，人群后面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喊叫，紧接着一个年轻人冲到了前面，挥着手里的铁棍朝赖特先生的方向砸过去。

玛丽的心跳瞬间停了一拍。

幸好，赖特先生反应极快，他侧身躲开了那一棍，同时伸手抓住了那个年轻人的手腕，用力一拧，铁棍掉在了地上。站在旁边的几个工人赶紧上前拉住了那个年轻人，把他拖到了人群后面。

哈珀先生迅速赶到了现场，满脸灰色，额头上冷汗淋淋，他紧张地快步走到赖特先生旁边先是上下仔细地检查了一遍赖特先生，发现赖特先生的手似乎擦伤了，接着询问道：“赖特先生，您没事吧？”

赖特先生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

“赖特先生，我去请医生来了，您的手需要医生处理一下，您也需要再仔细检查一下。”哈珀先生一脸担心的对赖特先生说。

赖特先生抬头看了一眼躲在窗帘后面的玛丽对哈珀先生说：“好的，顺便让医生给玛丽也检查一下。我想她也许会因为惊吓而生病。”

“好的，赖特先生。您要不现在回办公室里待着？”哈珀先生询问道。

赖特先生摇头。

哈珀先生无奈地转过身，接着他对耳边的心腹手下耳语了几句，工厂的几个工头也加入了劝解的行列。喧闹声渐渐平息下来，工人们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留下院子里的满地狼藉。

玛丽松开窗帘，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屏住了呼吸。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发现自己握着窗帘的手指关节都泛白了。

赖特先生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到办公室。他走进门的时候，看起来依然平静，但玛丽注意到他的左手袖口被扯破了，露出手腕上的一道浅浅的红痕。

"爸爸！"玛丽快步走过去，"你受伤了？"

"只是被擦了一下，不碍事。"赖特先生把袖子拉下来遮住那道红痕，"玛丽，你没事吧？"

"我没事。"玛丽说着，心里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刚才隔着窗户看到那一切的时候，她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她只能站在那里，隔着窗户，看着父亲独自面对危险，却什么都做不了。

赖特先生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想太多。这种事情不常发生，但遇到了就要处理好。你会学会怎么处理的。"

玛丽点点头，但心里的那种感觉并没有散去。

接下来的几天里，赖特先生处理了工厂的后续事宜：涨工资、更换了不称职的工头、重新安排了几个不安定分子调到其他厂区。工厂渐渐恢复了正常运转，工人们的情绪也趋于平静。

但玛丽始终没有忘记那天下午隔着窗户看到的那一幕。

回程的马车上，玛丽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开口问出了那个一直盘旋在心里的问题："爸爸，你会打架吗？"

赖特先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年轻的时候学过一些。那会儿还在牛津读书，跟几个朋友一起学了击剑。毕业后也练了好些年，后来忙着经营家业，就生疏了。"

"那你觉得，我需要学吗？"玛丽认真地问。

赖特先生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玛丽，你是被这次的事情吓到了？你是真的想学习吗？"

"是的，当爸爸差点被打的时候，我不想再像那天一样，只能站在那里看着。"玛丽说，"如果有一天需要保护自己，或者保护别人，我想有那个能力。"

赖特先生点了点头："那就学。回到肯特郡之后，我教你击剑。"

玛丽松了口气，心里那块石头终于放下了。

回到赖特庄园已经是十二月下旬了。花园里一片萧瑟，石竹花早已谢尽，只剩下修剪整齐的枯枝立在寒风中。

薰衣草的灌木被绑上了稻草，防止冻伤。老橡树的叶子完全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圣诞前夜，赖特先生叫玛丽到书房去。她走进书房的时候，看到书桌上放着两把崭新的佩剑——铁制的，但剑身没有开刃，显然是用于练习的。

"这是你妈妈年轻时候用过的。"赖特先生拿起其中一把，在手里掂了掂，"她结婚前也曾学过几天击剑，后来就放下了。我想着给你用正合适。"

玛丽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把剑。剑身比她想象的要轻一些，握柄的大小刚好适合她的手。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人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从明天开始，每天下午练一个小时。"赖特先生说，"我们先从基础开始，等你的动作熟练了，再慢慢提升。"

玛丽点点头，把剑握紧："谢谢爸爸。"

晚上，玛丽躺在床上，意识进入了模拟课堂。她今天比平时更早地进入了模拟空间，因为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

爱尔柏塔已经在等着了。她看到玛丽的表情，就知道她有了新的想法。

"玛丽，怎么了？"

"我想在模拟课堂里增加两门新课程。"玛丽说，"剑术和拳击。"

爱尔柏塔挑了一下眉毛："你现在已经有六门课了，再加两门，时间会不会太紧张？"

"我可以调整一下课程安排。"玛丽说，"把早期现代英语和古典法语的课程缩短一些，我已经完成了这两门课的大部分内容，剩下的可以放缓进度。”

“我需要学习实战的技能——不是书本上的理论，而是真正能用的东西。"

爱尔柏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我帮你联系系统，让它为你匹配最适合的教师。"

第二天，玛丽进入模拟课堂的时候，发现自己多了两门新课程。

剑术老师是朱莉·德·奥比尼，十六世纪的法国剑术大师，也是第一位有记录的女性击剑手。

她出生于1540年代，从小在父亲的剑术馆里长大，十五岁时就打败了父亲的得意门徒。在那个不允许女性正式学习剑术的年代，她女扮男装参加了多次公开的剑术比赛，并屡屡获胜。

玛丽第一次见到朱莉的时候，对方正站在一间敞亮的剑术馆中央。

那是一个宽敞的房间，木地板上画着清晰的比试线，四面墙壁上挂着各式各样的练习武器——长剑、短剑、花剑、匕首。

朱莉穿着一件简洁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头发高高束起，整个人看起来锐利而利落。

她的眼睛是深灰色的，看着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审视的目光，像是能一眼看穿对方的弱点。

"玛丽·赖特？"朱莉开口，声音比玛丽想象的低沉一些，"系统说你想学剑术。你知道剑术是什么吗？"

玛丽想了想，说："是战斗的技艺？"

"是。"朱莉走到墙边，取下一把花剑，"但剑术不只是怎么用剑。它教你怎么控制自己——控制你的呼吸，控制你的动作，控制你的恐惧。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玛丽深呼吸一口气后。绷紧着小脸对茱莉说道。

朱莉把花剑递给玛丽："先试一下最简单的动作，刺。想象你面前有一个敌人，你只需要用剑尖刺向他的要害。"

玛丽接过花剑，握紧剑柄，按照朱莉的指示向前刺了一剑。她的动作有些笨拙，手臂僵硬，肩膀不自觉地耸了起来。

"肩膀放松。"朱莉走到她身后，用剑尖点了点她的右肩，"你的手臂太僵了。好的剑手不是用蛮力，而是用身体的力量传递到剑尖。重新来。"

玛丽又刺了一剑，这次她刻意放松了肩膀，手臂果然灵活了一些。

"有进步。"朱莉说，"但还不够。剑术不是一天就能学会的。我们要先练三个月基本功：站姿、步伐、基本的刺和防守动作。三个月后，你才能开始练真正的对打。"

玛丽点点头。她知道朱莉说的有道理，任何技能都需要从基础开始。

接下来的几周里，玛丽每天下午跟赖特先生练习击剑，晚上在模拟课堂里跟朱莉·德·奥比尼学习更系统的剑术。

现实世界里父亲教她的是实用击剑，偏向于技巧性动作和实际应用。而朱莉教的则是完整的剑术体系：从步伐到攻守，从心理到体力。

两种教学方式相辅相成，玛丽进步得很快。一个月后，她已经能做基本的防守动作了，虽然还不够熟练，但至少不再像刚开始那样笨拙。

除此之外，玛丽还在模拟课堂里新增了拳击课程。

拳击课的教室是一个更朴素的房间——除了地板和墙上的沙包，几乎空荡荡的。

玛丽的拳击老师是约瑟夫·考尔，十八世纪末的英国拳击手，曾经在伦敦开办拳击学校，以科学化的训练方法闻名。他发明了一套系统的拳击训练体系，强调步法、速度和精准打击，而非单纯的蛮力。

考尔是个魁梧的汉子，留着浓密的络腮胡，走起路来像座移动的钟塔。但他的眼神却意外的温和，说话的声音也偏低沉。

"玛丽小姐，"考尔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说，"打拳不是打架。打架是混乱的，但打拳是一种技术，一种控制。你要学会控制你的拳头，控制你的重心，控制你的愤怒。"

考尔的第一堂课教玛丽怎么握拳。"拇指不要包在手指外面，那样会伤到拇指。要这样：四指并拢，拇指扣在食指和中指的外侧。"

他一边说，一边示范，"这是基础中的基础，如果握拳错了，后面的所有动作都会受影响。"

玛丽照着做了。考尔检查了她的握拳方式，满意地点点头："不错。然后我们开始练基本步法——前后移动、左右移动、重心转移。好的拳击手不是站在原地打，而是在移动中寻找机会。"

玛丽跟着考尔练了整整一个模拟课堂小时的步法，脚步从最初的笨拙到逐渐找到节奏。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沉重，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今天就到这里。"考尔说，"你学得很快，但记住：拳击不是冲刺，是马拉松。保持耐心，持续练习。"

晚上，玛丽走出模拟课堂，在现实中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黑暗里，她慢慢握紧了自己的拳头。不是用蛮力，而是按照考尔教的方法，拇指扣在食指和中指的外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