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里,林怀恩裹着被子,满心都是被排挤了的心酸。
早知就不该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让白毓书有机会接近师尊。
顾寒衣也是,下午说得那么好,晚上就一起嘲笑他。
骗子!
“吱呀”一声,顾寒衣推门进来,手里托着一罐伤药,走到床边。
“坐起来,看看你脸上的伤。”
林怀恩不情不愿,翻身坐起。
端详着他被打得高高肿起的脸颊,顾寒衣笑道,“蜜儿有长进啊。”
“你……”冰凉的玉药匙贴上伤处,凉丝丝的膏药熨帖着伤痕,平缓了肿痛。
“明天去跟苏师姐道个歉,具体怎么道,跟白师兄请教请教。”
“可我……”
“总不能带着气,跟人家一起下山历练吧。”
“什么?”林怀恩又惊又喜,怎么突然肯放他下山了!
含笑瞧着他欣喜的模样,“这次轮到诸行下山,由我带队,顺便带你出去转转。”
这样单纯,怕就是跟他处长了,半点人事不懂,借此机会让他多跟同龄人相处。
“师尊也去?”他愣住了。
顾寒衣转身收拾药罐,“是啊,下山后,万事听我吩咐,绝不可自己单独行动,晓得了吗?”
魔尊嘴角微抽,那跟在山上还有什么区别?
打量着他的衣物,这些天,徒弟都听话地穿着他买的衣服,只是……
“中衣又短了,明天下山买点合身的。”
他走了,林怀恩抬手看了眼手臂。
袖口堪堪到手腕处,一曲臂,确实就短了些。
在这些细微处,顾寒衣总是特别注意。
掩着袖子,魔尊心里有些苦涩。
前世,直到登基,他都没穿过多少合体的衣物。母亲临终前,撑着最后一点力气,为他提前缝制了三年的衣物,不是量体裁衣,做得或长或短,很是滑稽。
八岁那年的元宵节,父亲难得带着他一起去逛灯会。
他一路背着弟弟,那五岁大的孩子又重又胖,压得他抬不起头来。一场花灯会,他只记得那无数双挪动的脚。
弟弟要糖,就有糖吃,要汤圆,就有汤圆吃。
弟弟吃完了,林怀恩眼巴巴地瞅着那半碗汤圆水,那里面加了糖、还有几缕漏出来的黑芝麻馅儿。
逛了半天胭脂铺子的后娘一屁股坐在弟弟身边,拿起那碗残汤一口喝掉,“渴死我了。”她转头问儿子,“吃饱了?咱们继续看花灯吧。”
五岁的孩子拍着手叫,“好、好!”他抓着林怀恩的衣领子用力一拉,破破烂烂的领口经不住这么扯,一下子拽下来半截。
林怀恩又气又急,一下从板凳上站了起来,不防头弟弟坐在另一侧,失了平衡,从凳上摔了下来,疼得哇哇大哭。
“你!”后娘登时想打,抬起手来,又回头望父亲一眼。
“捉急忙慌,像什么样子?”父亲威严地横了他一眼,“不就是件破衣裳,难道家里没给你衣裳穿?”他一向好面子,最怕乡里邻居说他亏待庶出的大儿子。
林怀恩摸着那截断了的衣领,已经忍不住抽噎,“这、这是娘给我缝的最后一件……”三年了,他的衣服也剩下最后一件,林怀恩平日里舍不得穿,只是过节,才拿出来穿一次。
“大过节的,提个死人干什么?你是觉得我们素日亏待了你,专捡这日子来,闹得大家都晦气!”父亲一副看穿他伎俩的模样,森然笑道。
林怀恩实在想不到父亲会是这幅嘴脸,愣了一愣,推开家人,冲进了拥挤的人群中。
后面传来后娘的喊声,“怀恩!”
只是,这呼声,三两声就断了。
林怀恩负着气往前走,身边人影徘徊,嬉笑打闹,那绚丽多彩的灯笼在他头顶上旋转,他不闻不问,淌了满脸的泪,一心只想寻个没人的去处。
他走啊、走啊,一直走到快出城的僻静之地,这里是护城河流出的洞口,白日里尚且寂静,这时,更是鬼影子都看不到一个。
他站在河边,又累又困又饿,呆呆地看那脏兮兮的河水从墙洞里流了出去,水声潺潺,无止无息。
天明了,林怀恩思来想去,也想不到能收留他的地方,加上饥寒交加,不得已,只能拖着步子往回走。
等他回到家时,天已经大亮了,他的父亲照旧坐在大厅里喝茶,见他推门进来,讥讽道,“大少爷,知道回家了?”
林怀恩自知没趣,垂手立在门旁,聆听庭训。
“哼!”父亲将茶盏重重往桌上一放,走到他跟前,“昨夜你贸然脱逃,做父亲的,不是不担心你,但就是不去寻,知道为什么吗?”
林怀恩麻木地摇了摇头。
“我知道,你当着我们的面逃走,就是要引得我们忧心,要拿捏父母,是不是?”
一个耳光重重甩在右颊,瞬间肿了起来。
“我就偏不去寻你,治治你这臭毛病!”又是一记重重的耳光,打得林怀恩差点摔倒。
“跪在院子里,今天中午午饭也不许吃,太阳落下去了,才准回屋睡觉。”
林怀恩低着头,走到日头下,顺从安静地跪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