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我还有仇需要你帮我报。”
“我帮不了,我只有渡劫中期,你的仇人我杀不了,你自己去杀。”
“——阿娘!阿娘!”一道骤然而起的尖锐嘶嚎穿过二人耳膜,江照月此刻不想理会任何人,却又越来越多的声浪遥遥传来:
“海啸,真的有海啸?”
“那个疯子...啊那个道士,不对,那位水先生,真的没骗我们!”
“苍天,感谢苍天,救我一家性命!”
......
庆幸的哭嚎不断传来,向鸣昭艰难扭头,就见前方浩浩荡荡,竟是背着简单行李的数千人陆续走来。眼见的周边尽是海水弥漫的痕迹,路边皆是泡的发白发胀的尸首,最先几人茫然的停住脚步,随后膝盖一软,竟是跪倒在地,疯狂磕头!
“苍天,感谢苍天,救我一家性命!”
庆幸的哭嚎声不断传来,一同样背着行李的中年男子却是蓦然惨白了脸色,他目光在街上逡巡而过,随后顿住,跌跌撞撞的慌乱跑来,差点撞在向鸣昭身上,随后扑向向鸣昭身后,一个面目呆滞的女子身上:“娘,娘!你看着我,我是陈二,我回来了。”
“娘,爹呢,妹妹呢,娘!”陈二扑在女子身上痛哭,女子呆滞的眼珠听到熟悉的声音后终于动了动,缓缓看向痛哭的男子,认出自己的孩子后,女子身子一颤,随后抱着儿子痛嚎出声:“儿啊!”
“娘错了,娘悔啊,就该听你的,全家都去避一避。就避一避,有什么打紧的。”
“我该说服你爹的,不该不听你的,你爹...你妹妹...都没了,都没了啊——!”
那哭声尖利嘶嚎,直逼人心,闻者皆不忍。向鸣昭心中一颤,陡生一种无力感——她可以抵御海啸,可以保护那些活着的人。可是那些死了的人,那些已经死了的人,她要怎么救?
满目血色,遍地尸骸,她要怎么救?
“是魔修!是魔修啊啊啊。”另一边的男子同样抱着自己的家人,撕心裂肺,哭声震天:“我亲眼见到,他们吸了你妹妹的血,你妹妹才十岁,十岁!”
向鸣昭心中剧痛,她眨去眼角湿意,有些无力的低声喃喃:“善恶该有报,血债该血偿。这些滔天血债...一定会有偿还的一天。”
却忽然有人跌跌撞撞扑至她身前,被江照月警惕隔开后,这名十六七岁的女子也不恼,只是慌乱的连声高叫:“廖娘娘!您快来,快来!”
“廖娘娘?对,快去,看看恩人,那是大恩人!”
“能不能救?我们一家都愿意救恩人!”
“还有我们,我们都愿意!”
一灰色长衫、鬓发半白的中年女子被数人拉拽着急匆匆推过来,临到向鸣昭前时甚至被匆忙的百姓踩到衣角,女子差点摔了一跤。她一边踉跄着一边对踩到自己的人摆手示意自己无事,刚转过头却被一只冰冷的手挡住。
顺着这只手向上,是一张清冷如月的面庞。
而她旁边,一张带笑的、奄奄一息的脸。
“这位姑娘......”廖若生大惊。
“廖娘娘,您救救她!”离她近的数人直接对着廖若生跪下。
廖若生抓握上向鸣昭的手腕,白色灵力如风一般从她的掌中钻出,沿着向鸣昭的手腕一点点伸入皮肤经脉。只片刻,廖若生面色一变,摇摇头:“丹田碎裂,经脉尽断,灵力逆转。”
“救无可救。”
“这位姑娘只余半个时辰了,若有什么话,就一并说了吧。”廖若生看向一边红着眼眶的江照月,叹息一声:“抱歉,在下医术有限,实在无力......”
“廖娘娘,她是救了咱们全县的大恩人!”一声长嘶破开人群传来,女子声音已经嘶哑,却还在拼命喊着:“没有她,咱们县剩余的八千多人,全部覆灭,一个不留。”
“她救了咱们风南!”
“廖娘娘,她救了咱们风南!”更多的人当街跪下,声浪一声声从远到近,撞的人心里重重一沉。
“你们是说...”廖若生面色一怔,她身边的人已经七嘴八舌的将廖若生她们离开之后的事讲了个遍。从海啸突起,到天灾降临。从海啸被击退,到百姓一个一个被向鸣昭和江照月救起,再到魔尊到来,向江联手,舍命护苍生。
廖若生越听面色越沉,到听到魔修到来、魔尊拖拽阿树让向鸣昭选择时,更是眉头紧皱。她看着眼前依然幸存的、乌泱泱跪了满街的亲邻,看着这些差一点死去、被人以一命换众生的熟悉面孔,再看向身后,奄奄一息、灵力尽失的恩人。
廖若生膝盖一弯,朝着向鸣昭跪下,深深叩首。
再站起时,她从怀中掏出一根青香,香端无火自燃,缕缕青烟顺着廖若生的指引,环绕着向鸣昭的身体,然后尽数从向鸣昭丹田处钻入。
“尽我之力,可为恩人争取一个时辰的生机。但我一人力量有限,若想恩人恢复生机,需......”
“我愿意!”廖若生话还没说完,一个清脆的、十四五岁的女声立刻焦急又大声的响起。
“我也愿意!”
“我也愿意!”
“廖娘娘,我们愿意!为助恩人,在所不惜!”
幸存八千余人,连带着从县外回来、有家人在此被救的两千余人,近万人齐齐俯身,乌压压长发覆着坚定脊梁,海藻和淤泥还覆在地上,她们拨开泥泞,看向光明。
廖若生点头,不再停顿,抓住向鸣昭的手就要向前走,被江照月和向鸣昭齐齐拦住:“您这是...?”
“在下廖若生,您可以唤我廖医师。”廖若生温和一笑,轻拍着向鸣昭的手安抚:“恩人别怕,我会救您回来。”
“可是她已经...怎么救?”江照月急切问道。
“姑娘刚才,是想一命救一命对吗?”廖若生看着向鸣昭肩膀上的利刃伤口,目光了然。她慈蔼一笑,白色灵力带着让人放松的淡香,缓缓飘进向鸣昭和江照月身体中:“姜姑娘既为众人拼己身,我们举全县之力,也会把姜姑娘救回来。”
说完之后她不再解释,手掌平举高扬,一束整齐的青香骤然出现在空中。她抬手一扬——青香分成数万根,随着白光飘在每一个跪地之人的头上。
“苍天在上——”廖若生俯首,双手平摊放在额头两边,她身后数万百姓同样俯身,跪地叩首:
“苍天在上——我风南县自有存以来,民风淳朴,勤恳劳干,敬天地,忠君上,不敢怠惰,不敢存私,今却突遭灾殃。”
“死去1317名魂灵在上,问天道为何灾殃!”
“生还八千余人在此,叩谢姜姑娘和江姑娘大恩!”
“愿以全县之力祝祷,愿1317名魂灵安息,愿姜姑娘与江姑娘,福德满身,平安顺遂!”
“福德满身,平安顺遂——!”
近万余人齐齐俯身,谢声缭着风声,惊起数只鸟雀,直直飞上苍穹。风骤起,廖若生灰白头发随风扬起。她抬起头,白色光亮从她身上透体而出,万根青香于空中燃烧,风南百姓闭目叩首,渐渐有疼痛覆于身,有忍不得疼的咬紧牙关,却无一人动分毫身形。无数缕青烟从空中升起,汇聚于廖若生之手,而她再次恭敬俯身,白色灵力悲悯笼罩住青烟——
“母神在上。求赐我创生之力。”
“予我悲悯,赐我生灵。赐我创世与生死。”
“这是......”向鸣昭瞪大眼,一个模糊猜想在脑中闪现,她下意识拒绝:“不可——”
“您应得的。”廖若生抬起身,白色灵力裹着青烟,混着她点点泪意与敬重,温和缓慢却又不容拒绝的,强硬包裹住向鸣昭。江照月不由自主的松开向鸣昭的手,后退几步,看那道白光如圣光,将向鸣昭温柔笼罩其间——
“母神在上——”风南县人跟着廖若生,低声祝祷:“予我悲悯,赐我生灵,赐我创世与生死。”
越来越多的青烟汇于向鸣昭身上,廖若生面色渐渐苍白,发丝愈显灰白。她的目光却温和带笑,白色灵光源源不断从身体中逸出,一道白线将向鸣昭与她紧紧相连,她能感受到:
感受到恩人的丹田破碎又缓缓重聚。感受到经脉一根根重新生长,倒行的灵力被温柔抚触,缓缓流淌。
感受到恩人下意识的身体抗拒,而风南全县受恩百姓,恭敬俯身,任由青烟带着疼痛,带走她们的一部分寿命。
风南全部受恩百姓,以两年寿命为引。
为她添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