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岁那年的拼力在十八岁有了回响,魔尊灵力至臻入化,天下无人知晓他到底强大到何种境界,即便向鸣昭此刻星璨为境,手握龙渊,对上魔尊依然没有几成胜算。
更别说她的灵力还不足七成。
但幸而有了江照月。
星芒白茫一片中,魔尊摇头低笑:“看来你选择这八千人。”
“那将来呢?将来若有一天,整个中州都陷入困境和死局,天光倒逆,遍地骸骨,人尽相食,到那时候,已经死了的姜姑娘,你会后悔你没有选择那百万人吗?”
“或者再换个问法。”魔尊声音轻松,暗里却悄悄凝聚神识一次又一次。
但看不透,他的神识竟然依然穿不透这迷障一般的白雾。
他只能继续开口,好拖延一点时间:“我一直很好奇,你做这些,为了什么?上一次在太古灵墟时亦是如此,你为了什么?虚无缥缈的名声?”
“可是你连名字都不敢说出口。”
为了什么。
向鸣昭眼前一瞬间涌出许多画面,十二岁时边境御敌,十四岁一剑诛魔妖,十六岁时奔袭三日日夜不眠在最后关头救下半城百姓
是她死之前所有的欢声笑语烟火气,是她死之后遇到的无数不曾忘记她的人。
有些事情总要有人去做,亦一直有人在做。
“你问我选择一城还是一州,我给不了你回答。”向鸣昭握紧龙渊,灵力悄然运转:“我只知道,我不可能坐视一城之人在我面前被无辜杀害。”
“若我可以为了他日虚无缥缈的可能灾害,放弃眼前的人,他日危害若真的降临,我还会真的站出来拼力相护吗?”
“再说了,我......”向鸣昭想到来之前,江献的那句“没了你,世界也能存在”,心中一涩,笑叹着摇摇头:“我不是什么救世主,这个世界也并非非我不可。没有我,中州依然好好的。”
“我能做的,就是尽我所能。若我今日真死在你手中,那就死了吧。”
“来日若真有灭世之灾,我相信会有新的人出现。人不灭,生机就不会绝。”
她做先行者,做传承者。
相信,也定会有后来者。
“所以,魔尊,相信我。”向鸣昭举起龙渊,发丝与衣衫随风高扬:“邪定不胜正,你们终会灭亡。”
长风呼啸而起,星茫白茫一片中,一颗两颗三颗星星骤然在白雾中升起、飞旋、靠近,魔尊皱眉,谨慎的盯着这数颗蓝星。
和白雾一样,他同样看不透这突然而起的蓝色星,连他掌中涌出的汹涌黑气都无法破坏它们。
三颗星星在空中飞旋靠近,在离魔尊还有五步远时缓缓暂停,左右与前方各一颗围着他。魔尊再次挥出黑气,蓝星却无视黑气包裹,穿过黑雾,在魔尊眼前骤然炸裂。一大片蓝色利芒包裹着冷意从不同方向朝他眼瞳闪电般袭去,他果然被吸引部分心神,抬起手就要抵挡。
向鸣昭等的就是这一刻。
龙渊激动嗡鸣,战意高涨。宽大剑身携星璨之力,以一种极其轻盈又刁钻的角度,迅速刺向魔尊心口。
魔尊果然挥袖抵挡,为避开剑锋,身体下意识向左后撤半步,浓浓黑气从他体内蔓开阻隔。然而在黑气散开还未包裹上剑峰的前一瞬,在他的脚尖下意识向左撤的那一瞬,向鸣昭手腕一紧,身形陡转,剑锋于空中骤然换了方位,随后比刚才更汹涌的璨银灵力裹着剑锋,游蛇般刺向魔尊后撤的方位!
寂静,空气中一种极致紧绷的寂静。
两瞬之后,黑气骤然散开,在依然浓稠的白雾中,向鸣昭看到地上,几滴鲜血。
而鲜血之后,血袍男子隔着银白面具望着向鸣昭,眉眼沉沉。
“练剑十几年,要是连尊主都刺不中,也真是枉费我的声名了。”向鸣昭轻啧一声,十分欢快的弹了弹剑身,随后再次提剑作势。却见魔尊轻轻抬手,制住了身边陷在白雾中慌乱的众魔修,随后身影一晃,化成大片黑气消失于原地。
其余魔修见状,同样不敢恋战,数十人的身形竟如一人般,转身、后退,纷纷一同化为黑气消失于空中。
......
整整十息,直到整片黑气都彻底消失,直到确认魔修的气息不会再回,向鸣昭脸上轻松的微笑骤然一收,身体一松,放任自己将龙渊抵在地上,大口喘了几口气。
那一剑几乎用尽她全部灵力,否则不可能在黑气阻隔中依然刺穿魔尊的身体,两次刺去的力度与角度更是让她的手臂现在隐隐泛痛。但她依然不敢停顿太久,她抬手握了握自己绷紧到已经开始泛痛的手臂,大步朝江照月走去。
“怎样?”她握住江照月的手腕,担心的探看魂力。江照月先是以身为傀替自己挡了一半伤害,后又使出星芒,向鸣昭实在担心。
江照月却反抓住向鸣昭的手,手掌紧紧抓握住向鸣昭,身子止不住轻颤:“阿昭,你......”
向鸣昭探看完江照月的魂力后,紧绷的心终于放松,声音轻柔带笑:“还好,问题不大,只是灵力的确空虚了。来,吃粒丹药,一定要好好调养,知道吗?”
她强硬的往江照月嘴里塞了一粒丹药,然后擦去江照月脸上汹涌泪水,温柔笑着:“哭什么,你哭起来一点都不好看!”
“阿月,你该是笑着的,不管什么时候,我都希望你是开心的。”
“我...我不可能开心。没有你,我不可能开心。”江照月真的慌了,她甚至顾不得自己这般失态会不会被徐斐和周承安看出什么。慌乱的白雾使出遮住旁人视线,她握住向鸣昭的胳膊,声音哽咽不成形:“我能做什么,我的命,我的命给你,你不要死,你不能死。”
可她手掌之下,向鸣昭的魂力分明在迅速流失。
她使出全部灵力,都无法阻挡的流失。
“阿月,别哭。”向鸣昭笑着握住江照月的手,阻止她自伤一般的输出灵力,她把头抵在江照月肩膀,轻轻呼出一口气:“好奇怪,竟然有些累了。”
“抱歉啊,不能陪着你了。但也会一直陪着你的。咱们以前说过的要游遍大州山水,你要带着我去看啊。看不完不许来找我。”
“还有...江献,我担心他的身体,你帮我去海边找找他吧。我知道你不喜欢他,就当是为我,去看看他。然后,替我说声抱歉吧。他给我的血松木和仙品灵丹,终究还是被我浪费了。”
“帮我告诉他,这个世界还有许多美好和爱,还有许多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让他多看一看,他会有很多很多爱。我祝他未来一路坦途,开心圆满。”
“还有...阿姐和祖母。”向鸣昭的头垂的更重,几乎把全身的力量都压在了江照月身上:“幸好,幸好她们不像你,知道我还没死透。这下我再死,她们也不会那么难过。”
“不过这次也不遗憾了,因为可以和她们说一下死前的最后一句话。还是要你帮忙啊,阿月,帮我和她们说声抱歉,没有一直陪着她们到老。我会一直陪在她们身边的,让她们一定、一定要开心幸福。”
“我永远爱她们。”
“啊...还有开心。”向鸣昭看向自己身边凄厉嗡鸣的本命剑,艰难抬手抚摸上剑身:“我死之后,让开心自由随心吧。不过你要看好它,别让它伤人。”
“听到没有呀,开心?”
“没有。它没有听到,我也没有听到。”江照月咬牙:“开心一定会伤人,我也会。魔尊会灭世,整个中西两州,会死无数人。”
“所以你不能死。阿昭,你不能死。”
“那怎么办呢。”向鸣昭眼皮越来越沉,抱着江照月却依然温柔:“我死了,那些事...我也管不了了。”
“你不会死。”
“阿昭,我说过,你不会死。”
江照月手臂抬起,轻轻的抱了下向鸣昭,随后轻轻后退一步——在向鸣昭骤然缩紧的瞳孔中,江照月手中竟凭空凝出一柄金色冰刃,抬手就朝自己心脏捅去!
白雾骤散,一片嘈杂的脚步声轰然,留在原地劫后余生的风南县百姓呆呆的朝声响处望去,就见前方救了自己全县人命的大恩人,竟被那蓝衣姑娘禁在怀中,一柄匕首还紧紧插在恩人的肩膀上!
“江姑娘,你做什么!”一女子慌乱起身想要制止。
江照月的身体抖的不成样子,面色苍白如雪,咬牙就要把那柄匕首拔出来,却被向鸣昭轻轻制止。她轻柔按上江照月的手:“别白费力气了,阿月。或许我本来就该死了。”
“这种英雌的死法,也挺好的。”
“你不会死。”江昭月声音平静,眼神却几近疯狂:“我说过,你不会死。”
“若是你真的用你的命换我的命,你觉得我会愿意活下去吗?你知道,我最讨厌被别人安排。”
“......那就一起死。”江照月脸上还挂着泪,握着匕首的手却释然一松,声音轻柔带笑:“阿昭,那就一起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