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那句,微微绷紧的生硬,却被他很好的掩盖在了笑意中。
“那就再加个筹码。你的那位朋友,加上那八千人,和这个孩子,”魔尊身子更加逼近:“你怎么选?”
孩童哭嚎的声音渐渐低弱,脸色憋的通红,向鸣昭咬牙,声音低微:“我选择......”
“什么?”魔尊俯身。
“杀了他。”一道嘶哑的喊声突然响起,凄厉麻木,响在长街上空。
“杀了他,换其他人活。”一个湿哒哒凌乱披着长发的中年女子拨开人群,她的脚上还有着被石块树枝割裂的血痕,衣服上沾满了混着海水的淤泥。她拨开人群,声音冷静而空洞:“我是孩子的母亲,杀了他。”
“扑通”一声,她跪倒在地,重重朝向鸣昭叩了三个头:“恩人大恩不敢忘,我们母子两命,不值得其他人跟着陪葬。”
叩完之后她抬起头,依然保持跪着的姿势,只转了身,朝向在空中下意识踢着腿挣扎求生的儿子:“阿树,不怕,娘陪你一起。”
“娘救不了你,但咱不能拖累别人,乖孩子,不要怕,不疼,娘和你一起。”
“小小的船儿向前飘,那里有它的家乡......”女子声音嘶哑带笑,轻轻哼唱着平时哄孩子的歌,身后人群中有人不忍出声:“芸娘,你......”
但话出口后,却又是一阵寂静的沉默。
能说什么呢?
能说用八千人换一人吗?
能说你不要怕,别灰心,一定会有转机的吗?
谁能替别人同意换?又哪里还会有转机?
她们不过,都是一群等死的人罢了。
一片死寂的寂静中,一道声音低哑着打破安静:“我说,我选择......”
“你选什么?”魔尊轻笑,手上力道却丝毫未松。
“我选......”
“轰——”一声冲天巨响炸响在每个人耳畔,漫天遮天红光骤然显现在远处上方!
“那是...”徐斐失声,身子不由自主向前了一步,眼睛紧紧盯着前方,止不住的忮忌及渴切:“龙渊...!”
是的。
沉黑剑身,暗红剑眼,那是中州修士皆熟悉的,上古戾剑龙渊的剑影!
魔尊却一愣,想明白后失笑着扭回头,身子却忽然一顿——
不止是他,这条街的所有,都好似静止一瞬。所有人的眼前,都骤然浮起厚重如有实质的苍茫白雾。
“雕虫小技。”魔尊笑叹道,手指轻挥,正想将这恼人的白雾散掉,却发现那些白雾纹丝不动。
这不合理。
他扔掉手中已经接近窒息的男童,扑通一声后,微弱的呛咳声疯狂响起,芸娘凭着声音,手脚并用的穿过白雾爬到自己孩子身边,摸到还有呼吸的孩子后,身子猛的一颤,两行热泪终于敢肆意的流下来。她不敢哭出声,抱着还在不断咳嗽的孩子就疯狂向远离魔尊的地方跑。
白雾浓浓,遮挡视线,芸娘不敢停下,直到自己的腿撞到了另一个人的腿,听到熟悉又惶恐的“谁”声后,芸娘身子一软,终于放任自己扑倒在人群中。
而魔尊倒是丝毫不关心那个男童,或是丝毫不关心身后所有人,他只是饶有兴致的凝聚起神识,想要看看是谁在捣鬼,却发现——竟连神识都无法勘破这层迷障。
这不合理。
这相当不合理。
这根本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这是什么。”周承安挨着徐斐,如此近的距离他甚至都看不清徐斐的面孔。他咬牙挤出一句气音,手中一颗黑色丹丸散着诡异血色:“你不是说此女可能是向鸣昭吗?但向鸣昭只是剑修,何时双修了法修?她到底是不是向鸣昭!”
“从未见过她用法术,我也不知。我明明感受到了龙渊剑气,或许...刚才龙渊出现在海面,或许向鸣昭还是海边。而且,刚才江天师的天星沙对姜愿并未起反应。”徐斐面色难看的低低说出一句,怨恨看着前方背影,目光中满是疑惑。
周承安深吸口气,强压住想把身边人狠狠一脚踹开的冲动:“那这丸焚心丹,到底要不要用!”
焚心丹,徐斐临走之前江世流亲自炼化送给他的,不需服用,只需捏碎丹药,和着混杂有水汽的海风,吹入受伤之人的经脉中,那人就会在瞬间灵力大失,半个时辰之内和普通人无异。
这本就是他们以防万一,为向鸣昭准备的。
但是现在...
徐斐面色难看,一遍遍的碾磨指尖星沙,可无论尝试多少遍,星沙都毫无反应。
她应该不是向鸣昭。
可是,如果她不是向鸣昭,中州何时又出了如此天才,小小年龄就能逼退海啸?
这世间天才,为何如此之多?
徐斐心下怨毒,但到底没有动作。毕竟就算他同样觊觎姜愿之天赋灵力,但比起一个之前从未出名的散修来说,到底还是向鸣昭的威胁更大。
他目前境界尚未到风起,手中只焚心丹这一件利器,不敢随意挥霍使用,必须得谨慎行动。
徐斐深吸口气,咬牙对着周承安摇了摇头。随后不甘心的手指一松,透明薄沙于他指尖簌簌坠落。
在风中飘走。
周承安同样面色难看,他暗暗收回手中焚心丹,抬头想要看看目前局势,身边白雾却浓郁厚重如有实质,连身边徐斐的脸都是模糊的,更何况更远的姜愿和魔尊。
可是...可是他们两个解决不了此白雾,竟连魔尊也解决不了吗?徐斐和周承安对视一眼,不敢出声,只心下埋怨:
他们杀不了姜愿,魔尊还杀不了吗?他刚才为何要一次次给姜愿时间!若是他刚才直接将姜愿和这八千人都杀了,现在的灵力,不是要多少有多少吗!
徐斐说不定能直接一跃风起了!
而且...而且这突然出现的连魔尊都解决不了的白雾,到底是什么啊!
他们当然不知。
向鸣昭同样站在浓雾中,视线却清晰一片毫无阻碍。她沉凝着眉眼看着眼前不过三步的魔尊,手指悄无声息攥紧,灵力逆着经脉一遍遍循环,龙渊剑身安静轻抬。
而她百米之外的斜对面,江照月一身清雅蓝衣,手指按在腕间幽蓝冰镯上,眉眼一如既往的淡漠冷静。
风渐起,却未吹动浓雾半分。江照月与向鸣昭隔着数百人遥遥一望,下一秒,江照月手指从清月镯上移开,指尖于空中轻盈点跃,白雾中升起数颗蓝色星星。
法修术,星.茫。
江照月,众人皆知的向鸣昭身边侍女,从小一起长大,却无人知道她真正修什么道。有遇见向鸣昭受伤的,会以为江照月是医修,看到向鸣昭练剑的,以为江照月是剑修,看到向鸣昭撒娇不想吃饭时,甚至会以为江照月是厨修。
而此法修术星.茫,白雾茫茫阻挡视线,蓝星闪烁引诱目光,此术毫无攻击力,尽为牵制辅佐。
这是向鸣昭十五岁那年外出游历,同此次一般耗费了半身灵力,却又突遇敌袭,虽在最后险险胜出,依然不可避免的背部受了两刀,在床上昏迷了三日。
那三日江照月房间的灯同样彻夜未息,三日之后,江照月沉默的向向鸣昭展示了此术。
她当然相信,向鸣昭会永远强大。
但是她不敢赌。
江照月至今都记得,向鸣昭清醒过来后,看着白茫一片的星茫,没有说任何一句赞赏或询问的话,只是低头心疼的拉住她发白的指尖。
而江照月反握回去,整整三日不停歇的运转灵力,她的丹田已经被压缩至发疼,但看着向鸣昭终于清醒过来的眼,她只觉心里一片安定。
前路苍茫险重,我愿看你一路高歌,更愿以身为试,抹去所有你可能遇到的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