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安抓住他属于人类的那只手：“秦刀！”

秦刀的四肢像有自我意识一样胡乱扭动，脑袋却枕在地上，他回光返照似的，充血怒红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霍安，片刻，一滴清泪从中滑落。眼中亮起意识的神采。

他艰难地翕动嘴唇，发出细微的声音。

“……不要救我。求你。”

菌丝从脸中间的缝隙爬出来，贪婪地舔舐掉那颗泪珠，秦刀微张着嘴，漆黑的瞳孔里倒映出霍安的面容。

霍安眼睁睁看着那瞳孔中的光芒一点一点黯淡下去。脑子乱哄哄的一片，身子却僵直动弹不得，面前半人半鬼的恐怖怪物逐渐和很久之前有着银白耳朵和浅褐色眼眸的漂亮折耳猫重叠。

秦刀。

秦刀。

秦刀不再动了。

那些狰狞舞动的菌丝仿佛接收到了宿主死亡的消息，起初还气势汹汹，随着时间推移就体力不支般，大部分慢慢停下来，也不动了。

霍安都愣住了，茫然地看着地上那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的躯体，喉咙像是被堵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塞缪尔好像也被眼前的情景震住了，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地看着，半晌，哀伤地叹了一口气。但他究竟是真为秦刀悲惨的命运伤心，还是惋惜不能完成盖伦的任务，不得而知。也许两者都有。

霍安跪坐在地，好像突然才反应过来，心乱如麻，将身子瘫软的秦刀一把搂在怀里。

他曾真实地感受过这副躯壳传来的温度，现在却只剩一片粘腻的冰凉。

秦刀仅剩的一半脑袋没有支撑点，往后倒去，霍安感到什么冰冷坚硬的东西硌到了自己的脸颊，低头一看，秦刀脖颈上挂着一根红绳，绳子末端是一枚被血染红的青色玉佩。

“……”

霍安用手撩起那块玉佩，怔怔地望着。

玉佩如同一汪冰冷的水窝在他掌心。

他曾经送出去两块玉佩，但后来都带着主人的血回到了他手中。

寂静之中，远处响起一声口哨般的长音。

尾音并不凄厉，反而透着几分愉悦，仿佛有人在召唤什么回家。

刚才还黯然神伤的塞缪尔瞬间抬起头，深深看了他们一眼，随即迅速转身离去。他的速度极快，看不清肢体如何运动，两秒内便消失在了渐浓的雾气里。

霍安几乎听不到四周的声音了，直到被温和的安抚信息素笼罩，alpha和omega之间的连接每到这时就展现出莫大的作用。

江槐来到他身边，没有说话。

霍安哽咽道：“他死了。”

这次是彻底死了，连作为怪物生存的资格都不再拥有。

江槐缄默了一阵，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别哭了。”

可霍安的泪水还是大滴大滴地砸在秦刀脸上——这么说已经不准确了，应该是砸在疑似秦刀脸的部位上。

那小部分尚在苟延残喘的菌丝还不放弃生存的希望，蠕动着，试图蔓延，生长。

这就是畸变体。即使宿主已经被折磨至死，没有了人的样子，仍然如影随形。

江槐问：“伤到哪里没有？”

霍安摇头：“没有。塞缪尔只是想控制我，他的目的是夺走秦刀。所幸……”

他说不下去了。所幸什么？所幸没有把秦刀交给塞缪尔吗？可他根本没有保护好秦刀，秦刀还是死了。那他刚才一意孤行要保护的，又有什么意义呢？

霍安总觉得自己在做没有意义的事情。此刻，这份思绪再一次从心底扑上来，像蝙蝠扇动翅膀，带来不祥的黑暗。

他想保护的人，好像都死了。

而且死得都很惨。

鬼使神差间，他又想起了无涯的预言，说亲近他的人大多没有好下场。霍安之前多少将其当成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听，但现在，在秦刀冰凉残缺的尸体旁，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这句话。

一遍又一遍。

霍安又莫名想起了塞缪尔。无论如何，对方的确没有杀死他的打算，不然完全有能力在江槐赶来之前毁尸灭迹。他为什么这样，如果他死了，如果他真死了……

江槐从他手里接过残破不堪的秦刀的尸体。

“不要想了，这里不安全，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