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无涯轻声说:“开玩笑的,我已经告诉他们了,之后发生什么就不是我能干涉的了。我刚才说的倒是真的。”
他移开视线,沉沉地说:“我是为一群死人才活到现在的人。我并不喜欢我的欲言能力,亲人,朋友,都因我预言而死,所以我从小就被外人排挤。”
“那时候我还很小,衣不蔽体,流浪街头,在垃圾桶里翻找一切能吃的。最饿的时候,我和流浪狗抢食,去臭水沟里抓老鼠。啧。竟然没死,也是个奇迹。”
“突然有一天,一堆人找到我,说我很特殊,很有用,然后就带我进了A区。”
无涯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不久,他站起身,迎风而立。漆黑的衣摆在藏蓝色的夜空下飘荡,他没有看霍安。
“如你所见,我以这副堂堂正正的模样活到了现在。但如果我没有预言能力,是不是就该死在路边,尸体被狗吃被乌鸦吃,变成泥变成土变成石头变成最不值一提的灰尘?”
“我常常觉得困惑,我们总在标榜人类高尚,衡量标准究竟是什么?是用价值来评判生命吗?但我们不都是活生生的人吗?有着同样的喜怒哀乐,我们平起平坐。”
“在这里,A区,他们让我不断接受实验进行检测,一次次做出新的预言。他们说这是责任。但我当年快饿死的时候,谁对我负过责呢?既然从来没人对我负责,现在我也不会为任何人负责。”
“我只为自己活着。不承担什么责任,也不背负谁的期望。别人的生死跟我没什么区别,世界上也早就没有真正的人类了。”
“……”
看着霍安沉默不语,他轻笑一声,低了声音:“算了,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你能进到这里,肯定也是从生下来就一路顺风顺水,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哪里尝过苦难的滋味。什么时候你也像我一样,从一开始就不该出生,到那时候你才有资格来反驳我。”
霍安说:“…我没想反驳你。”
无涯这才顿住,掀起眼皮,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霍安说:“你想怎么做是你的自由。”
“嗯,说风凉话吗?”
“不是。我见过情况跟你差不多的人。”
无涯不以为然:“你这套说辞我也听多了。想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是吧?你身边的人,啧,你身边的人怎么会和我处境相似?不都是高高在上,一辈子无忧无虑吗?难道他也翻过垃圾桶?也饿到发昏过?”
霍安点点头:“嗯。”
“……”无涯略微诧异地扫了他一眼。
他反应很快,顿了两秒,随即若有所思道:“我知道了……你身边那只狼是吧。这家伙也真是可怜,我知道,这种人在末日降临前的很久很久叫死士,专为别人卖命的。我说,你如果真对他好就该放他自由。”
霍安揉了揉眉心。“我之前还真是看错你了。”
明明之前见到无涯还是个热心的人,怎么一到了晚上,或者说,谈到他的过去,说话就这么夹枪带棒?
无涯不冷不热道:“怎么,我说话不如你意了?”
“对啊。”霍安利索地站起来,表情很平静,低头看着他,“我听着不高兴,拜拜了,下次见吧。”
他才不爱跟说话刺人的人待在一起,便从屋顶上一跃而下,落地悄无声息,头也不回地冲无涯挥挥手,转身离开。
特异者真是些奇怪的人,他想,即使看起来外表和正常人一样,心里很多地方也有奇怪的想法。但他又觉得,或许自己在他们眼里才是异类。
他越来越头疼人和非人的问题了。
无涯的话虽然不中听,但也提醒了他一个事实,他之前总一厢情愿将人和非人当作一类来看待,他觉得这样没有问题,现在想来,是不是太主观臆断了?
霍安烦躁地勾起尾巴。他从小就耐心不佳,虽然聪明,但并不喜欢思考复杂问题。但回去见到江槐,又是没什么心事的样子了。
事实证明,无涯的话没有错误。
那次地震真的只是个开端。
几天后,变故接踵而至。凭目前有的仪器无法探测出,或者能提前发现的时间很短。
覆盖面积广且几乎无法预测的自然灾害,就这样骤然堵在了人类面前。
天幕终日阴沉,能看见阳光的日子更加稀少,厚重的阴霾沉甸甸地压在人们心头。A区仍是最安全的地方,但其他地方就不一定了。
霍安听到了很多伤亡消息。
如果是单纯变异体进攻,A区基本不会受到损伤,但面对天灾地祸,A区也没法做到百分之百固若金汤,有的区域塌陷,一时人人戒备,各处的警戒力度一夜之间加强,各方警戒,霍安就不能经常无事出去走动了。
他又跟江槐分开了。
受到破坏的区域需要修复,受伤的人也需要救助,各处都缺人。这个时代的生育率不高。
江槐其实没有主动说想去帮忙,甚至好像不知道各处招揽志愿者的消息,他还是淡淡的,像游离在熙熙攘攘人群中的影子。是霍安有一天突然问:“你想去吗?”
江槐看他。对上视线的一瞬间,霍安忽然觉得他其实什么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