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皮囊里是谁，有过怎样的梦境、恐惧和渴望，都不重要。

那年冬天飘起了雪花。0076获得了一段短暂的自由时间，经常一个人站在高耸的栏杆和围墙下，望着外面的榛榛丛林。冰雪压满翠青松柏，有时摔落，发出簌簌的声音。

他忽然看见了一个人。

就在墙栏杆外面，离他不远，被雪掩住大半身子，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深褐色发顶，耸着两只黄底黑点的半圆耳朵。

0076愣愣地看着，直到那脑袋往上一抬，两人对上视线。

一张圆润的小脸，鼻尖和脸颊被冻得通红，褐色的眼睛忽闪着。

0076很久从来没见过这么干净完整的同类了。

他见到的同伴，总是面目狰狞的，血肉模糊的，开膛破腹的，残缺不全的。

那孩子明显被他吓了一跳，两人隔着飘飞的细雪默默相望一会儿，孩子伸出一只手来：

“喂...你，能不能拉我一把？”

0076就走到那边栏杆前，趴低身子，将伤痕累累的胳膊伸出去，雪坑中的孩子努力踮起脚，够到了他的手。

手心处传来温暖柔软的触感。

0076不熟悉这样的温度。他从同类身上感知到的只有滚烫的鲜血和冰凉的尸身。一个太热，一个太冷。

“哇，终于上来了。”孩子蹬腿爬上来，拍了拍身上沾着的泥土和雪屑，气喘吁吁。

天很冷，他将毛绒帽子重新戴上，把手放在嘴边，哈出一团白气，又用力跺跺脚。他穿了件红彤彤的小棉袄，像个圆滚滚的小粽子。

然后仰头说：“谢谢你哇。你住在这里吗？”

0076迟钝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孩子很疑惑：“你怎么点头又摇头啊？”

0076沉默。

孩子就眨眨亮晶晶的眼睛，善解人意地移开话题：“我迷路了，你能告诉我怎么出去吗？”

他好像才想起来要自我介绍，挺起胸脯，清脆地说：“我叫霍昭。”

0076从未走出过生物研究所的大门，但记得过西尔维娅出去的方向，就指了指那边。

“谢谢你啦，我要去找妈妈啦。下次见！”霍昭欢快地冲他挥挥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积雪，朝着他指的方向跑去，在皑皑白雪中像一团雀跃的火焰。

跑到一半又停下，两手在嘴边拢成喇叭状，冲他喊了一声：“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这是第一次有人对0076说这个。他想起0044口中的过年。于是知道，今天是新年与旧年的分割线，邪祟除尽，万象更新。0044说过，新年会带来好运气，一切都会重新开始，充满希望。

他望着霍昭离去的背影，那串小小的脚印被风雪掩埋。直到天黑。

他迎来了生命中最黑暗的一年。

这一年是末日纪元26年。

他经受了两次改造实验。188号和235号。

他起初并不知道这两个数字意味着什么，直到被关在暗无天日的笼子里，一次次被推出，固定在手术台上。

昏厥，疼痛，刺眼的无影灯，冰冷的金属器械，交织成挥之不去的梦魇。

他发现自己的生长速度越来越慢，趋于停止。一次半昏迷中，他听到进行手术的人得意洋洋地向同事炫耀说，这是他手下第二个成功的范例，强制延长生长周期，正好能和0044做对照。

原来0044被强制加快了生长速度，短短几年走完了普通人十年的历程，从外貌看去，年龄是同龄人的两倍。

接下来，0076被灌下各种药剂。它们穿过肌肉和血液，直抵大脑。

他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脑中某块活跃的区域不断衰微，属于人类的丰富细腻的情感，喜悦、恐惧、眷恋、担忧、同情……都变得模糊，像被石头堵住的河流。再不起波澜。

这一年年底，0076终于被从笼子里放出来。他眺望又一年白茫茫的天地，雪花飞落，心中一片空寂。

平淡。平静。平息。

不再惊喜，不再恐惧，不再期盼，不再困惑。他本就是因为别人的狂热和欲望而诞生的实验产物，他本就只需要极高的反应速度、敏锐的感知力和干脆利索的身手。

他成为了真正的实验体。

一个人和非人融合出的奇迹。

他被赋予了全新的编号，烙在手臂上。这是仅存在于生物研究所内最终成形的六十四个实验体中的编号——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