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皆是如此。

终日浸泡在杀戮和鲜血中，看不见过往，看不见未来，他一开始还会颤抖，会恐惧，会哭泣，一日又一日，十八圈反反复复，他成了其中活得最长的一个。后来，拿刀的手没了战栗，准确无误地捅进同伴的要害，以最快的方式结束他们的性命，娴熟得令人心悸。

死亡的恐怖阴影一直盘踞在这里，喧嚣、争吵、咒骂和咆哮不绝于耳，只有人死绝了才会有短暂的安静。

0076见惯了同伴死前的眼神，仇恨，痛苦，惧怕，诅咒，那是今后他无数次会在深夜想起的眼神。

他后来只又见了西尔维娅一面。

那次，永远弥漫着恐惧的黑暗里，他一个同伴再也受不了这暗无天日的生活，装死逃过十八圈，等研究员踏进来时，突然暴起袭击。

一声枪响，他被打断腿，站不起来了，就用指甲抠着污秽的地面爬行，拖着废掉的双腿，嘴里激烈地质问辱骂哭号，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凄厉回荡。墙壁似乎都在微微颤抖。

血溅当场。

作为唯一的幸存者，0076站在不远处，脚下是同伴尚未冷却的身躯，四肢还在鲜活地抽动。

这时，门口传来絮语。

“您今天怎么来了……”

“这真不好意思，您看这正脏着呢……看看他？好好好，这边这边。请。”

西尔维娅在几个研究员的跟随下，来到了他面前。她今天穿了件修身白裙，依旧戴着金丝眼镜和珍珠耳钉，优雅而知性。

0076不想看她，也不敢看地上，只能紧紧闭上眼，心脏砰砰跳动。

一只柔软的手抚上他的脑袋，像在培养区的日子一样，手指安抚般穿过他凌乱的头发。

嗓音熟悉而温柔。

“不要学他。76，我的好孩子，你需要学会安静。”

学会安静是实验体的必修课。一般而言，猫科动物，如虎豹狮猫，在这方面天赋异禀，而其他种族学起来总颇为费力。

0076是个例外。

在负责观察的人员眼里，身为北美灰狼的他却像无师自通，学得很快。

只有0076知道这不是天赋。他总会在无数个时候回到那狭小潮湿又黑暗的空间，脚下是抽动的尸体，他鼻尖闻到浓郁的血腥味，恐惧地掉着眼泪，印象中的母亲用干净柔软的手抚弄他的头发，含笑说，76，你需要学会安静。

安静。

说话安静。做事安静。思想安静。行动安静。

这是和北美灰狼本能相悖的性格。

但他就是学会了。

他逐渐变得沉默寡言，走路悄无声息。不多想，更不多做。

他自己知道，哪怕后来有机会能离开这里，他也不可能改掉这个习惯了。

0076经历了最后一个十八圈。

这次的对手中有一个短发青少年，藻绿发色，身材颀长，看着二十岁上下，0076心里有些奇怪：一直以来跟他厮杀的都是十来岁的实验体，从没有这么大的。

战斗开始，很快只剩了他们两个。

势均力敌。三天三夜，两败俱伤，到最后谁都没了力气，0076仰面躺在地上，四肢失去了知觉，鲜血糊住眼睛，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他知道对方也是如此。

最后是观察人员叫停了这次十八圈。

从生物研究所成立以来，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有两个人从同一轮十八圈里活着出来。

0076被从生死线上拉回来，和绿发少年身处同一个治疗舱。

他得知了对方的编号，绿叶蛞蝓第一批次，0044。

0044非常活泼，即使躺着不能动，被束缚带控制着，也说个不停，声音沙哑却眉飞色舞。他讲起他的父母，家庭，朋友，遥远的小山洼里的炊烟和麦苗。原来他不是培养区的产物，他是个被抓来的孤儿。

0076总是保持沉默。有时转头看向舱外，耳边是仪器运转时的轻微咕噜声。

0044叫他小六，不厌其烦地讲述外面的世界。0076有些羡慕，也第一次知道原来花生的果实长在地下，大豆外面还有豆荚，烧火时用干柴比用湿柴更好，家里养的狗见了陌生人会汪汪叫。他心底空荡黑暗的荒原，在馥花环绕的仲夏夜梦境的边缘，从此多出一片草甸，草甸尽头，有一座他从没见过的小木屋。

“你知道吗小六，现在是腊月了，要过年了。”

“什么是过年。”

“就是大家围在一起吃团圆饭，还有饺子，我最喜欢吃饺子了。”0044舔了舔嘴唇，忽然激动起来，“等我们出去我请你去我家玩！我们一起吃！”

后来伤势痊愈，两人被分开，送往不同的区域。来接0076的年轻助手眼睛发亮，欣慰地说，他已经成了合格的实验体，不用再去十八圈了。

0076并不陌生他这样的眼神。每次活着走出十八圈，他都会看到这样的殷切。他之前真的以为这是一种奖赏。

但现在他不这么以为了。他们只是看重这副皮囊，一副奇迹般融合了非人特性与人类形态的躯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