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想拦住他,但一个叫苏贵的中年男人,也是霍昭最亲近的助理,无声地朝旁边挥了挥手,于是都止住动作。
就在昨晚,D2区被食虫和J08同时袭击,撤离途中,霍昭不幸被缠住,苏贵拼死将他救出,但一部分J08钻进了霍昭体内。他们用最快速度赶到仁心医院,医生甚至连最简单的检查都没有做就摇了摇头,说以目前的医疗技术,无法清除已经进入人体的畸变体,无论那是多小的一部分,只能想办法延缓病人的死亡速度。
那时霍昭还有点自主活动的能力,他挣扎着指向通讯器。苏贵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一个兄长,在临死前,最想看见的只有一个人。
但霍安的通讯号无人应答。他就拨打了江槐的通讯号码。
霍安扑到霍昭床边,觳觫着蹲下,冰凉的液体滴在霍昭干枯的手上。
“哥,哥哥......”
尽管霍昭眼眶内漆黑一片,但目光落在霍安身上时,还是亮了一亮。
“小狸。”
他似乎看不清了,颤巍巍的手在被褥上摸索,霍安抑制住抽泣,扣住哥哥同样冰凉的手。
他接触到的不再是青年有力的手。枯槁,暗淡,菌丝在血管之中起伏游动,如同吸食血液的水蛭。
霍安的眼泪掉个不停,哽咽不成声:“我在,哥……我回来了。”
霍昭的手指一阵抽动,似乎想抬起手,但到底没能抬起来。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咳声,用模糊的气音说出两个字:
“别怕。”
他状态已经很差了,畸变体菌丝感染的侵蚀速度远比想象中更快,他几次昏迷又短暂清醒,硬是奇迹般撑到了现在。
霍安语无伦次,泪水大滴大滴地落在雪白的床单上:“哥你别说话了,你会好起来的,你马上就会好起来的……”
霍昭涣散着视线,微微勾起嘴角。
他似乎忽然有了力气,用力握住弟弟的手,这个剧烈的动作引起全身血肉中的菌丝又一阵蠕动,青白的皮肤表面透出黑色痕迹,简直要撑爆皮肤,霍安惊慌失措:“哥你别……”
霍昭却用力攥紧他的手,艰难地咽下堵在喉咙处的瘀血,苍白的嘴唇翕动着:“……你得继续走下去。”
“我……”
“我们需要你。……爸爸妈妈在看着你,我也会……一直看着你。”
“我,我......”
霍安泪如雨下,泣不成声,将头埋在霍昭的手臂上,肩胛剧烈颤抖。
“对不起……也许你嫌哥哥太苛责你……但以后的路,只有你自己走了。”
“我也整理了一点畸变体的数据……或许,以后…能帮到你很多事。”
霍昭又咳了两声,嘴角涌出血沫和黑色的细丝,溅到呼吸面罩上。
每说一个字他都在痛苦而艰难地喘息,眼里最后一点白也被黑色吞噬,皮肤之下血管之中的菌丝加速游动,蔓延,生长,透出的黑色越来越浓。
他虚无的视线转向天花板,黑亮的眼眶里映出空洞的白,喃喃道:“我还想看着你长大呢……真遗憾。”
叭,叭叭。菌丝争先恐后地破体而出。
淅淅沥沥,血肉碎屑滴在雪白的床单上。
“……好好活着。小狸。”
他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慢慢松开霍安的手。
滴——
心电图的线条降成一条直线。
霍安听到了尖叫和枪声。近在咫尺。
霍昭体内小束的J08挥舞而出,他还抓着哥哥冰冷的手,被一股大力猛然拽开。
视野天旋地转,他什么都看不清了,耳边都是枪声,呲呲的喷气声,和很多杂乱的脚步声。
“……哥哥。”
后来的事情,霍安有些记不清了。
医护人员是如何匆匆忙忙地涌进来,将霍昭推出去,那张白布是如何蒙上霍昭的脸,又有谁慌张地赶来,或沉痛或怜悯,嘴唇开合说了些什么,也许是让他节哀,也许是客套话,霍安都记不清了。他们像一道道影子,急匆匆地来,又轻飘飘地去,脚步声一遍遍回响在走廊中,最终都远去。
霍安听不见这些,只有霍昭最后的遗言在耳边回响:
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
小狸。
霍安像一具提线木偶般麻木地穿梭在人海之间,做着别人让他做的事。什么变异体,什么畸变体,什么灾难都看不见了,他眼前始终晃动着几片色彩:刺眼的红色,刺眼的黑色,和刺眼的白色。
后来明白,那是血,眼球,和哥哥脸上的白布。
再后来看见一片蓝。
意识终于回到躯壳内,他发现自己站在一处高崖上,脚下是波澜壮阔的大海。他刚刚将霍昭的骨灰洒进了海里。
霍昭的尸体无法跟那些生长在皮肉深处的菌丝完全分开,于是都在高温中化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