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界,青林镇,玄镜别苑。
傍晚的余晖为庭院中的翠竹染上了一层暖金色。云知微刚用过晚膳,简单的菜式却让她久违地感受到了安宁。与妖界那些灵气逼人却暗藏危险的珍馐相比,这些人间的寻常食物反而更让她安心。
她正望着窗外渐沉的夜幕,院外传来了熟悉的、带着点刻意洒脱的脚步声。
季清晏的身影出现在月洞门下,依旧是那身惹眼的红白锦袍,只是发梢似乎带着一丝匆忙间沾染的夜露湿气。他脸上挂着笑,大步走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看起来颇为精致的食盒。
“云姑娘,可用过晚膳了?”他语气熟稔,自顾自地在桌边坐下,将食盒打开,里面是几样做工更显精巧的点心,“别苑厨房刚做的,甜而不腻,想着你或许会喜欢,顺道带过来。”
他看似随意地将点心推到云知微面前,目光却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像是在观察她的气色。
“我忙完那边的事就过来了。”他解释道,语气轻松,仿佛下午侍卫禀报的“妖物线索”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你今日在集市上不是想找些滋补之物吗?这镇子小,没什么真正的好东西。我方才让人从别苑的库房里挑了些温和的送来。”
他说着,朝门外招了招手。一名侍从恭敬地捧着几个玉盒和瓷瓶走了进来,轻轻放在桌上。玉盒开启,里面是品相极好的参须和灵气氤氲的灵芝片;瓷瓶中则装着浓稠透亮的灵蜜。
“这些都是山庄名下药铺供给别苑的,品质比镇上的自是好了不少,”季清晏的语气带着一种世家子弟习以为常的评判,他拿起一个玉盒看了看,又略带嫌弃地放下,“不过嘛,也就是勉强能用。跟帝都本家库房里的那些珍藏比起来,还是差得太远。”
他看向云知微,棕色的眼眸在灯下显得格外明亮,带着一种不着痕迹的讨好与许诺:“你先用着这些将就一下。若是……若是你愿意,等我回帝都时,可以为你寻些真正的好东西来。对你身体定然更有益处。”
他没有明说“愿意”什么,是愿意留下,还是愿意接受他更多的“好意”,但这未尽之语和眼前这些对凡人而言已是梦寐难求的“次等”药材,已清晰地勾勒出玄镜山庄的深厚底蕴,以及他这位少家主所能动用的资源。
云知微的目光扫过桌上那些灵气氤氲的药材。季清晏的话说得很漂亮,姿态也放得足够低,将“次等”的东西捧到她面前,再许诺更好的,这无声的炫耀比直白的夸耀更有效。
她确实需要这些东西。梦中金色身影的话语犹在耳边——“我们的本源需要滋养”
“这些已经很好。”她抬起眼,语气平静,听不出多少感激,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多谢。”
她没有推辞,也没有表现出对“帝都更好的东西”的热切,这种反应让季清晏心里那点微妙的、期待看到她动容的心思落了空。他摸了摸鼻子,感觉像是蓄力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咳,你用得上就好。”他掩饰性地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随即像是想起什么,状似无意地问道:“对了,云姑娘,我看你似乎对修炼之事……了解不多?那你家中可还有旁人?日后有何打算?”
他终于开始切入正题,试图勾勒出她的来历和背景。
云知微沉默了片刻。“家中无人了。”她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悲喜,“打算……先养好身体。”
家中无人了。
这五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季清晏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他看着她平静得近乎疏离的侧脸,看着她纤细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的手腕,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她以前……是不是吃过很多苦?是不是常常饥一顿饱一顿,所以才看起来如此单薄?
一股莫名的、混杂着怜惜和懊恼的情绪涌了上来。他懊悔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遇见她。如果他早点遇到她,定不会让她受这些苦,定会把山庄里所有好吃的好玩的都捧到她面前,把她养得白白胖胖的,脸上多点血色,身上多点肉……
这个想法让他自己都怔了一瞬。
他季清晏,玄镜山庄未来的少家主,将执掌这庞然大物、屹立人界修行世家之巅的继承人,什么时候会对一个来历不明、毫无灵力、容貌也只能算作清秀的孤女,产生这种……近乎疼惜,甚至想要亲手将她妥善珍藏、细心养护的念头?
以往环绕在他身边的,无论是名门望族还是天之娇女,哪一个不是明艳动人、天赋卓绝?她们或矜持或热切,所求的也不过是他的一丝青眼,或是他身后玄镜山庄的权势。他早已习惯在那些或倾慕或算计的目光中保持距离,游刃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