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要给我吃吗?”
黑蛇看着他,脑袋抬起一点,像是点头一样,上下动了动。
居然……真的可以沟通。
不会说人类的语言,但是能够听懂。
他怔怔地看着黑蛇,突然想起在书里看到过一些道行高深的和尚,能召唤水神化作人形,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人能做到。
能够借此对话就好了。
“……谢谢。”
降谷零很认真地道了谢,黑蛇还是待在那里,看到他开始进食,重新把脑袋搭回地面。
警戒心在填饱肚子之后减轻了,降谷零维持着背靠石壁的姿势,迷迷糊糊地又睡了过去。
后来……发生了什么呢?
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包括在他改名更姓之后,他都以为,自己只在那个洞窟里停留了很短的时间。
他只记得自己看到石窟的第一眼,被巨大的黑蛇好心地投喂,还有再一次睁开眼时,近距离地看到一双兽类的竖瞳,几乎就要贴上来了。
刚刚睡醒的倦意立刻烟消云散,降谷零本能地往后躲,背部却靠上坚硬的石壁。
黑蛇又看了他两秒,蛇尾巴忽然甩了甩,蛇身跨越过很大的空间,一下子把他卷了起来。
“——!”
力气大到完全挣不开。
要被吃掉了吗。小孩子的第一反应是这个。
双脚离地的感觉很不好,他被卷到半空,无法保持平衡,随着蛇尾摇晃了两下。
但他被举到和黑蛇竖立的上半身同高的位置,和那双蛇瞳对视了几秒,没有感受到威胁。
不是要吃他吧,嘴也没有张开。
很奇怪。
他现在没有一点反抗的力量,即使黑蛇不想吃他,只要在这个高度松开蛇尾,就能轻易地夺走他的生命。
不知为何,好像一点都没有觉得恐惧。不怕被吃,也不怕摔死。
被甩出去的一瞬间,他甚至本能地伸出手,要抱住卷起他的蛇身——太滑了,根本没能阻住一点飞出去的势头。
他应该晕了很久,黑暗的长眠和沉入水中的感觉很像,很多东西从他身边浮游而过,无从抓握,醒来后看见熟悉的神社天花板,感觉自己像是从龙宫里回来的人。
——湖底真的有水神大人。
——不是书上画的龙形,而是巨大的黑蛇。
——是真的,我见到了!
每一个听他描述的人,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都会在听到第二句的时候,立刻表现出被惹恼的态度。
“说什么大不敬的话呢!”
被这样训斥了。
回来的那一天,距离祭神仪式已经过去了三天。
日照当空,仍旧没有下雨。
他连续发了小半个月的烧,大人觉得他多半是烧坏了脑子,导致神经错乱,逐渐地不问他后来发生的事,背着他议论着什么,偶尔投来令人不快的目光。
小孩的反应就直白得多,疏离而平静的表象被撕破了,开始毫不遮掩地朝他丢石子,围着他说一些“撒谎精”“压根没有见到水神大人吧”“脏东西”“长得太奇怪了,连水神大人都嫌弃”一类的话。
会走进他房间里的家庭教师,和照顾他的佣人,都不再来了。
——原来所有人都知道“那个仪式”。
他在断断续续的低烧里想。
几年一次呢,每次都会把一个孩子沉进水底,作为向水神大人上供的祭品吗?
这个家族里的小孩这么少,是因为都被祭神了吗?
水神大人……真的是那条蛇吗?
其他的孩子呢,被淹死了吗,还是被吃掉了呢。
为什么他没有死呢。
总觉得,那不是个要吃孩子,会因为这种事觉得高兴,就回应人类愿望的蛇。
三天……他是晕了三天吗,被丢出来的时候磕到脑袋了吗?但大脑里只有生病的疼痛,不像是遭到了剧烈撞击。
被指责得多了,连他自己都生出一点不真实感。
在能够下床活动以后,降谷零一个人跑去了祭神的大湖。
水面依旧平静,映着热烈刺眼的日光,因为太深看不见底,但难以想象下面蛰伏着一条巨大的黑蛇。
他从站在水边发呆,到两腿发酸坐下来,太阳也从另一边落下,看着几条船横渡到另一头,没有一点波澜,开始怀疑这一切只是溺水时看见的幻影。
只不过,他是连水神大人都不愿意接受的祭品,这样的标签似乎不会再变了。
他是个不祥的存在,却又是个沉进湖底都能捡回一条命的孩子,对一个十岁的幼童来说,怎么想都是借助了怪力乱神。向他丢石头的小孩被家长带走了,还挨了几句心有余悸的责骂,没有人敢站出来,说“我要为村子除去灾厄。”
就这样过了几个月。
围绕着他的谣言愈传愈烈,终于到了族里的大人无法接受的程度,或许是觉得丢尽了颜面,有个做生意的男人出了面,拿着一笔钱,把他丢进了城里的福利院,此后再也没有联系。
被至今也没有音讯的亲生父母遗弃。被收养。被当做祭品。然后被当做不幸的灾祸远离。他就是在这样的童年里长大的。
愚昧无知,落后封闭,而又冷血的地方。
如果不是想要看清那个黑色巨影,他应该不会回来这里……安室透谨慎地重新戴好口罩,走进灯光的范围。
旅店的大门边还站着一个男人,就像没看见他一样,一直在望着外面的雨势,表情很沉静,几乎就像是融入了雨景。
安室透站在檐下收了伞,从男人身边经过,要跨进大门时,忽然感觉心脏用力地跳了一拍,猛地转过头看向那个人的脸。